2.是啊，长大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拾星光的女孩

那一年，多多刚上初一。

十三岁，最幼稚任性的年龄，偏偏自以为很成熟，自尊心强得跟顽石似的，敏感的碰一下就炸毛。

多多的低气压持续了一整天，感觉同学和她说什么都是有所暗指，都饱含同情，都在说:“你看，她爸妈是盲人，连收到假钱都没发现”，她不觉得丢脸，就怕同学看不起爸爸妈妈。

别人看他们是盲人，未了解就带三分同情。其实多多一点儿也不这样想，相反，她觉得爸妈很厉害。

虽然他们看不见，却和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生活工作，靠自己，不依赖，光是她惹妈妈生气躲起来，妈妈凭着呼吸就能抓住她，就比正常人厉害。爸爸呢，总是笑呵呵的，坐下来手按几下，客人有什么毛病，一摸就知道，很牛气的。

但鲜有人看到这些。

多多一整天没和吕宋说话，放学后亚梭和她一起回家。多多用手指绞着那五十块，狠狠地说:“亚梭，你说那些人怎么这么坏？连盲人都骗。”

这五十块，爸爸妈妈得按好几个小时呢。多多研究过爸妈的手，和自己的不同，指关节长着肉肉的小球，妈妈的手更是严重变形。有时候妈妈会开玩笑说:“多多你再不长大，妈妈的手要废了。”

多多虽然不说什么，但看着妈妈歪歪扭扭的手指，还是会心疼，他们要活得和正常人一样，必须更加辛苦。

亚梭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望着她:“没事的，多多，长大后，我们就有很多钱了。”

“是吗？”多多歪着脑袋问。

这是亚梭特有的安慰方式，他总是说，长大后，我们就怎么怎么了，仿佛长大是件很美好的事。亚梭总是渴望着长大，他说他太小了，他长大了，就变强了，能保护妈妈，能保护多多。

是啊，长大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多多又高兴起来，把假钞铺平:“这张得撕了，别出去再祸害人。”

她正要撕，亚梭想到什么，制止了她:“多多这张给我吧。”

“你要干吗？”

亚梭眼神暗淡下去:“打发我爸爸。”

亚梭的爸爸是个醉鬼，听说他爸爸以前也是很有钱的人，后来做生意被骗了，想东山再起又失败了，从此一蹶不振，到处喝酒，也很少回家，即便回家也是找亚梭妈要钱。多多见到几次，和亚梭一点儿也不像，穿着破旧的西装，一身酒气，特别凶，亚梭妈不给他钱，他就抢，抓起就跑。留下一地狼藉和被推倒在地的亚梭妈。起初亚梭妈还会哭，后来次数多了，她也麻木了，主动给他一点儿钱，打发走。这假币用来应付醉醺醺的亚梭爸再好不过了，多多把钱给亚梭，看他收好，眼里有些沮丧。

亚梭多好啊，偏偏有这么个爸爸。多多踮起脚尖，像好哥们儿一样搂着他:“亚梭，你放心，长大后，我们就不怕你爸了。”

“嗯。”亚梭点头，对啊，长大了，什么都变好了。

晚上，多多跟妈妈说了假币的事。

妈妈又万分不舍地抽出一张大钞，放心的说:“来，老宁，摸一下，别又是假币。”

多多爸细细的摸索，闻了下，一本正经地说:“男性，三十出头，有钱人。”

多多瞪大眼睛:“真的吗？”

“当然，我闻到暴发户味！”

多多妈一巴掌把丈夫打开:“忽悠谁呢？”

多多接过钱认真地说:“妈，您放心，我很快就长大了，长大了，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让别人给您推拿！”

这句话能让多多妈妈明天见到谁，又是精神饱满的一张脸，笑容满面地说一句“老板好”。

多多把钱收好，去做作业，回头看到爸妈抱着收音机回房，房间有点儿暗，就开着床头灯，其实他们根本不需要开灯，这灯是为多多留的，万一女儿做噩梦了，下雨打雷了，想和他们一起睡，方便看路。

“盲人点灯，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多多爸经常这样说，他还说“多多，你要做个善良的人。”

多多记住了，她要做个善良的人。

她做完作业，看到对面亚梭的房间还亮着，她关了灯又打开，意思是:我要睡了，你呢？

那边的灯也一明一暗:我也要睡了。

这是他们的灯语，只有他们懂是什么意思，就像彼此才知道的秘密。

多多躺在床上，想起那张假币，想起那些说按摩就得找盲人的老板们，想起不时出现在亚梭脸上的伤痕，亚梭妈忙碌拘偻的身影，心里有些难过。

可是她又想，明天太阳一升起，她会被窗台的花香唤醒，亚梭还会站在楼下喊她，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你看，只要她打开窗，屋外的星空可没吝啬过谁，会给她一室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