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一辈子泡茶。铁观音。大红袍。他泡了一辈子。他给我泡。给我妈泡。给我师父泡。他泡的茶不烫。不凉。刚好。他这个人就是刚好。"
台下有人笑了。
"我写我爸。写了三百字。方老师让我写长点。我没写。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长。写长了怕写满。写满了怕我爸说——'过了。'"
台下安静了。
"我爸不会说'过了'。我爸说什么都笑。但他不笑的时候。比谁都重。"
安静了五秒。
"二十岁。写我爸。写完了。"
鞠躬。
台下掌声。于谦坐在第三排。旁边是梦婷。梦婷拍了手。一下。两下。三下。
于谦没拍。他端着茶杯。笑着。
郭德纲在后面。拍了两下。
安然坐在第三排。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
承砚下台。走到后台。于谦在等着。
于谦说:"三百字。你写了二十分钟。"
承砚说:"爸——"
于谦说:"行。过了。"
承砚愣了。
于谦说:"你师父说'过了'是批评。我说'过了'是夸你。"
承砚笑了。眼泪掉下来了。
于谦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跟十年前一样。
于谦说:"傻孩子。一支笔八千块。你妈知道了得骂你。"
承砚说:"妈知道了?"
于谦说:"你妈全知道。安然那支笔。你妈看了。说'刻得好'。"
承砚捂脸。
2047年冬,承砚二十一岁。大二上学期期末。
十二月的北京干冷。北师大图书馆暖气开得足,靠窗的位置晒得到下午的太阳。承砚趴在桌上写东西。不是作业。是本子上又添了新页。封箱在腊月,还有四十天。二十一岁,他还没跟郭德纲定下说哪段。
于谦说"你写家"。
郭德纲说"你写人"。
两个人都说了。但承砚不知道怎么把"家"和"人"揉在一起。
他写了七版开头。撕了七版。
第一版写"我爸是于谦,我妈是梦婷,我师父是郭德纲"。撕了。太直。
第二版写"我家住在东城,胡同口有棵槐树"。撕了。太散。
第三版写"我六岁到二十一岁,变了三件事——个子长了,声音沉了,喜欢一个人从不敢说到敢写"。撕了。太满。
第四版写"我爸泡茶,我妈炖汤,我师父拍巴掌,她坐第三排"。写了三页。停了。不知道往哪走。
他拿给郭德纲看。郭德纲翻了三页。合上。
郭德纲说:"你写的是四个人。但你没把他们连起来。"
承砚说:"怎么连?"
郭德纲说:"你找一根线。一根线穿起来。你写豫让。线是什么?是欠。你写师父。线是什么?是行。你写家。线是什么?"
承砚想了很久。
承砚说:"等?"
郭德纲说:"不对。你爸没等。你妈没等。你师父等了。安然没等。等不是家的线。"
承砚说:"那是什么?"
郭德纲说:"你再想想。"
图书馆。安然在旁边写小说。她的《天桥底下》改了第三稿。承砚趴在桌上发呆。笔转了三圈。掉地上。安然捡起来。放在他本子上。
安然说:"又卡了?"
承砚说:"嗯。"
安然说:"写不出来就别写。歇会儿。"
承砚说:"封箱四十天。我还没定。"
安然说:"你师父没给你定?"
承砚说:"师父让我自己挑。"
安然说:"那你写什么?"
承砚说:"想写家。写我爸。我妈。师父。你。"
安然的笔停了。
安然说:"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