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段比前半段难。包袱密,翻多。逗哏的冒充秀才跟考官对文,对到后面露馅了,翻出来什么都不会。关键是"翻"的时机——翻早了观众没笑够,翻晚了观众觉得拖。
郭德纲教了他一个办法:"你在台上得知道观众什么时候笑够了。笑够了就翻。怎么知道?你听。观众笑声往下掉的时候,就是翻的时候。"
承砚问:"那我怎么听?我得想着词呢。"
郭德纲:"词烂熟了就不用想了。像你骑自行车,骑熟了不用想先蹬哪只脚。词在嘴里跑,耳朵在台下听。"
承砚试了几次。在学员班排练的时候,刘筱亭捧。承砚说到"翻"的地方,刘筱亭接住,台下学员笑。承砚试着听笑声——笑声到第二波的时候往下掉了,他翻。
李老师点头:"对了。翻的时机比上次好。"
刘筱亭下来跟承砚说:"你今天翻得快了半拍。"
承砚:"师父说笑声往下掉的时候翻。"
刘筱亭想了想:"确实。今天笑声第二波就掉了。平时得第三波。"
承砚:"为什么?"
刘筱亭:"今天底下人少。人少笑声掉得快。"
承砚记住了。人多人少不一样。台大台小不一样。封箱的台和学校的台不一样。露天和室内不一样。
十二月二十号,封箱前两周。郭德纲带承砚去小园子走了一遍全本《文章会》。
空场。台下只有郭德纲一个人。
承砚站在台上,从定场诗开始。二十分钟的段子,他走了一遍,没卡,没忘,包袱响了七成。
郭德纲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之后没鼓掌。
郭德纲:"'破题'那段,你'起讲'的调子不对。'起讲'是虚的,你念得太实了。像在念课文。"
承砚:"那怎么念?"
郭德纲站起来,走上台。站在他旁边,念了一遍"起讲"。
声音是飘的。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看,说的话不是给人听的,是给风听的。
郭德纲:"'起讲'是秀才在考官面前卖弄。他其实不懂,但他得装懂。装懂不是大声说,是小声说。声音轻了,考官才觉得他胸有成竹。"
承砚试了。声音轻了,调子飘了。
郭德纲听完:"还差一点。但方向对了。"
承砚松了口气。
郭德纲:"封箱那天,你走全本。二十分钟。中间不许停。卡了就卡了,接着走。观众看你的是整段,不是某一个包袱。"
承砚点头。
郭德纲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郭德纲:"你今天'翻'的地方,最后那个大翻——'我什么都不会'——你念得太快了。"
承砚:"师父不是说翻要快吗?"
郭德纲:"大翻不快。大翻要慢。你装了二十分钟秀才,最后承认自己什么都不会。这句话得砸下去。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咚的一声。"
承砚想了想,念了一遍。"我什么都不会——"
慢了。沉了。
郭德纲听完,点了点头。
郭德纲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承砚站在台上,扇子插在领口,大褂被空场的风吹起来。
八岁半。二十分钟的段子。
郭德纲想起自己第一次说二十分钟大段的时候,多大?十四。十四岁。比承砚大了六岁。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那张拜师帖还在。承砚写的字,丑丑的,一笔一划。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年多了。纸边角磨毛了,字还是那样。
他放回去。
封箱在两周后。腊月二十九。
承砚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座位。二百多个椅子,空的。等封箱那天,每个椅子上都会坐一个人。每个人都会看着他。
他攥了攥扇子。扇面上的字磨得更淡了。他该重新写了。
但他不想重写。这把扇子跟了他一年半。歪歪扭扭的"承砚"两个字,是六岁写的。六岁的手,六岁的字。
他留着。
等他长大了,字写好了,再换一把新的。
现在这把,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