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于谦去了医院。
郭玉纲没陪他。她不敢去——怕看到结果不好,她会崩溃。
于谦一个人去的。挂号,取号,进诊室,交标本。整个过程他一个人完成,像他这辈子做所有事一样——不声不响,但稳当。
下午,结果出来了。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报告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郭玉纲打了个电话。
"玉纲。"
"嗯。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精子密度正常。活力A级+B级是52%。正常形态率4.5%。DNA碎片率18%。"
"……什么意思?"
"意思是——能用。"
郭玉纲在那头沉默了三秒。
"于谦!你说清楚!"
"医生说,五十八岁的男性,这个指标算好的。DNA碎片率低于20%是正常。我18%。精子活力也不错。就是正常形态率稍微低了一点——4.5%,正常标准是4%以上。我刚好过线。"
"那——"
"可以试。"
郭玉纲的眼泪又来了。
"于谦——"
"嗯。"
"你五十八了。指标还行。"
"嗯。还行。"
"你这人——"
"嗯?"
"你这人,身体也跟你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但靠谱。"
于谦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当然。我五十八了,不能白活。"
2027年深秋,郭玉纲和于谦坐在天津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郭玉纲的生殖检查报告。
一份是于谦的精液分析报告。
一份是三代试管的费用清单。
"费用倒不是问题。"郭玉纲说,"剧场这几年赚了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够。"
"不够我补。"于谦说。
"不用你补。我有。"
"你的就是我的。"
"那我的剧场呢?"
"也是我的。"
"于谦!"
"开玩笑的。你的剧场是你的。"
郭玉纲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文件。
"三代试管,一个周期大概八到十万。如果一次不成功,第二次、第三次——费用翻倍。我三十五了,卵巢储备还行但不是最优。可能需要两个周期。"
"那就两个周期。"
"两个周期就是二十万。"
"二十万怎么了?"
"我怕疼。"
"我知道。"
"促排针要打十几天。取卵要全麻——"
"我陪你。"
"你陪我也疼。"
"那我给你揉。"
郭玉纲看着他。
"于谦,你五十八了。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孩子出生你六十九了。怕你来不及——"
"玉纲。"于谦握住她的手,"我五十八了。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是五十七岁跟你捅破窗户纸。第二对的决定,是五十八岁跟你领证。现在——我想做第三个对的决定。"
"什么?"
"跟你生一个孩子。"
郭玉纲看着他。五十八岁的男人,眼神清亮,表情认真。
"于谦——"
"嗯。"
"你这人——"
"嗯?"
"你这人,太狡猾了。"
"怎么狡猾了?"
"你什么都藏在茶里。茶里藏话,话里藏心。现在你连孩子都藏在茶里了。"
于谦笑了。
"那你喝出来了吗?"
"喝出来了。"
"什么味儿?"
"甜的。"
"茶甜?"
"嗯。茶甜。"
2027年深秋,天津。
郭玉纲站在"玉纲小剧场"的屋顶上,看着天津的夜空。
这一次,她看到了一颗星星。只有一颗,在城市的灯光缝隙里,若隐若现。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京天桥剧场的屋顶上,她看到了三颗星。后来她知道了——星星不止三颗。有无数颗。每一颗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亮着。
现在,她自己也要成为一颗星了。一颗新的、小的、还没亮起来的星。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还没有。但快了。
她转过身,走下屋顶。于谦在楼下等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
"走了?"
"嗯。回家。"
"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郭玉纲三十五岁了。她牵着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这辈子,从五岁到三十五岁,走了三十年。从天津到北京,从北京到天津。从跟着哥走,到一个人走,到有人陪着走,到——有人要和她一起,造一颗新的星星。
她不知道这颗星星会不会亮。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