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郭玉纲十岁。
郭德纲开始带她正式学艺。不是玩玩,是真正的、系统的学。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练嗓子。对着墙喊"咿——呀——",喊到嗓子冒烟。然后练嘴皮子,《报菜名》《地理图》《八扇屏》,一段一段地背。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郭玉纲没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她知道哥不容易。她知道这每一段词,都是哥用命换来的。她不能浪费。
"哥,这段《八扇屏》的'粗鲁人'那段,我总觉得差点意思。"
"差在哪?"
"气口不对。'粗鲁人'应该是粗中带细,不是一味地粗。我试试——"
郭玉纲清了清嗓子,重新来了一段。郭德纲听着,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个味儿。"
那是他第一次夸她。
郭玉纲那天晚上,偷偷在被窝里笑了半天。
十一岁那年,郭玉纲第一次登台说相声。
不是捧哏,是逗哏。郭德纲给她捧。段子是《打灯谜》,最简单的那段,适合小孩使。
台下坐了二十多个观众。小园子,破破烂烂的,但郭玉纲站在台上,觉得比人民大会堂还大。
她开口了。
"打灯谜,打一个字——'一加一'。"
台下没人接。
"不是王!不是二!是——"
她卡住了。
不是忘词。是紧张。台下那二十多双眼睛,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脑子一片空白,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郭德纲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是'二'吧?"
郭玉纲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但节奏已经乱了。包袱没抖响,台下有人开始起哄。
"下去吧!小孩说啥相声!"
"换人!换郭德纲!"
郭玉纲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她想哭,但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演出结束,她低着头走下台。郭德纲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郭玉纲关上门,趴在床上,终于哭了。
郭德纲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想推门进去,想抱住她,想说"没事,哥在"。但他没动。
他怕自己一进去,也跟着哭。
那天晚上,郭玉纲哭累了,睡着了。郭德纲推开门,走到床边,给她盖好被子,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丫头,"他轻声说,"哥小时候,也被轰过。被轰得比你还惨。但哥站起来了。你也能。"
郭玉纲在睡梦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2004年,岳云鹏来了。
郭玉纲十四岁。她已经长成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扎着马尾辫,站在剧场门口,帮郭德纲卖票。
岳云鹏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请问……这儿招人吗?"
郭玉纲抬头看他。这人比她高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睛里却有一种倔强。
"你叫什么?"
"岳龙刚。河南濮阳的。"
"会什么?"
"……啥都不会。但我能干活。扫地、端茶、搬东西,啥都行。"
郭玉纲打量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屋叫郭德纲。
郭德纲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岳云鹏。
"多大了?"
"二十。"
"干过啥?"
"种地。后来去北京打工,在工厂里干过,在饭馆刷过碗。"
郭德纲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吧。先干杂活。一个月三百。"
岳云鹏的眼睛亮了。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谢谢!"
郭德纲摆摆手:"别叫我师父。先干着。干得好再说。"
岳云鹏留下了。他住在剧场后面的小屋里,和另外几个徒弟挤在一起。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扫地、烧水、搬道具。晚上演出结束,收拾场地,最后一个走。
郭玉纲注意到,这个叫岳龙刚的人,干活特别卖力。不是那种讨好的卖力,而是——他真的珍惜这份工作。他怕失去它。
"喂,"有一天,郭玉纲在后台拦住他,"你叫岳龙刚?"
"是。玉纲姐。"
"你多大了?"
"二十。"
"我十四。"
岳云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大门牙,憨厚得像个大孩子。
"玉纲姐,你比我小六岁,但你好像……比我大。"
郭玉纲歪着头看他:"哪里大?"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看人的眼神,不像小孩。"
郭玉纲没说话。她转身走了,但心里记住了这个比她大六岁、却比她更像小孩的人。
后来岳云鹏开始学相声。郭德纲让他跟着听,跟着记。他记性不好,一段《八扇屏》,别人背三天,他要背半个月。但他不放弃。每天晚上,别人睡了,他还在院子里背词,背到嗓子哑了,就喝点水继续背。
郭玉纲有时候睡不着,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个瘦瘦的影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哥,"她有一天问郭德纲,"岳龙刚能成吗?"
郭德纲想了想,说:"能。"
"为什么?"
"因为他笨。笨人能成事,聪明人成不了。聪明人怕摔,笨人不怕。摔一百次,他第一百零一次还能站起来。"
郭玉纲点点头。她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她才知道,这句话,也是说给她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