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冬天,北京比天津冷。
郭玉纲缩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华北平原。她五岁。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姥姥给的,线都快磨秃了。
郭德纲坐在她旁边,二十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两本相声老本子,一盒茶叶,还有半袋天津麻花。
"哥,北京有相声听吗?"郭玉纲仰着头问。
"有。"郭德纲看着窗外,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北京是天子脚下,说书唱戏的祖宗地。相声的根儿,就在北京。"
"那我们去了,能说相声吗?"
郭德纲低下头,看着妹妹。小丫头冻得脸蛋通红,但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能。"他说,"哥带你,去北京说相声。"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郭玉纲靠着郭德纲的肩膀,慢慢睡着了。郭德纲把军大衣往她那边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丫。
他二十二岁,身无分文,带着一个五岁的妹妹,去北京闯荡。
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回头。
沙子口,北京南城一个破旧的小院。
郭德纲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八十块。屋里没有暖气,冬天靠蜂窝煤炉子。墙皮脱落,窗户漏风,晚上睡觉能听到老鼠在房梁上跑。
但郭玉纲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春天开满白色的小花,夏天结青枣,秋天枣子红了,甜得能把牙粘住。她每天趴在窗台上,数枣子,等它们变红。
郭德纲每天出门,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有时候带着一脸伤。郭玉纲不问,只是把炉子上温着的水端给他。
"哥,喝水。"
郭德纲接过搪瓷缸子,水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喝下去,觉得比什么都暖。
"玉纲,哥今天去了一个园子。人家说,让我去说两段。"
"那你说了吗?"
"说了。"
"好听吗?"
"……不知道。台下没几个人。"
郭玉纲放下搪瓷缸子,爬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
"哥,给你。"
"这啥?"
"糖纸。我攒的。你拿去,卖给收破烂的,能换钱。"
郭德纲看着那叠糖纸,愣了半天。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糖纸收进怀里,摸了摸妹妹的头。
"不卖。哥留着。"
郭玉纲第一次上台,是六岁。
不是正式演出。是郭德纲在一个小园子攒底,台下坐着七八个观众,其中三个是跑堂的。演出结束,郭德纲把她抱到台上,让她给观众鞠个躬。
"这是我妹妹。"郭德纲说,"也会说相声。"
郭玉纲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台上,一点也不怕。她给台下鞠了个躬,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大家。"
台下那七八个观众,稀稀拉拉地鼓了掌。
其中一个跑堂的笑了:"这小丫头,胆儿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