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婷的“疯”,持续了三年。
三年后,她突然“好”了。
不再发呆,不再尖叫,开始正常吃饭,正常睡觉,甚至开始重新打理陆沉留下的产业。但她彻底沉默了。不笑,不怒,不悲,不喜,像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陈印泉和金霏搬出了她的院子。他们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只是徒增彼此的痛苦。
临走前,郭玉婷给了他们每人一个信封。
陈印泉的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归墟’剧场,物归原主。好好经营,别再丢了。”
金霏的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够你养老。别再糟蹋自己。”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陈印泉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钥匙,金霏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两人站在院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像看着一座永远无法跨越的坟墓。
他们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那个两居室。
但一切都不同了。
陈印泉重新接手了“归墟”。他不再追求什么艺术高度,只是安安稳稳地演,安安稳稳地带徒弟。剧场依旧红火,但他却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按部就班,毫无生气。
金霏则彻底放下了笔。不再写剧本,不再导话剧。他每天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一坐就是一天。偶尔,他会哼起当年和陈印泉搭档时的小曲,哼着哼着,就忘了词,然后嘿嘿地傻笑起来。
他又“傻”了。不是当年那种天真烂漫的傻,而是一种心如死灰后的、空洞的傻。
陈印泉看着他,不再生气,不再焦急,只是默默给他端饭,给他披衣。
他知道,金霏的魂,也丢了。丢在了陆沉死的那天,丢在了郭玉婷别过头去的那一刻。
他们就像两艘失去了航向的破船,在名为“余生”的海面上,随波逐流,静静等待沉没。
又过了五年。
金霏在一个午后,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睡着了,再也没醒来。脸上带着一丝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陈印泉发现他时,身体已经凉了。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下午,握着金霏已经冰冷的手。
晚上,他煮了两碗面,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金霏面前。
“金霏,吃饭了。”他像几十年前那样唤他。
无人应答。
陈印泉默默地吃完自己的面,又默默地把金霏那碗倒了,洗了碗。
第二天,他给郭玉婷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没有声音。
“玉婷……”陈印泉的声音苍老得像枯树皮,“金霏走了。”
那边依旧沉默。
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陈印泉握着忙音的手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对面金霏常坐的那个位置,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
他想起金霏临终前那丝笑,想起郭玉婷那声叹息。
他想,金霏大概是去见陆沉了,或者,是去见那个记忆里永远鲜活的玉婷姐了。
而他,还得留在这个世上,守着这个空壳子,守着“归墟”,守着他们三人之间,那场漫长、痛苦、却又早已随风而逝的旧梦。
这,或许就是他最后的“渡口”。
渡人,渡己,终难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