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音庙回姑苏的途中。
魏无羡骑在小苹果上,手中悠哉悠哉的转着陈情,刚才还蓝湛长蓝湛短念叨个没完,此刻不知怎的,变得沉默起来,微微拧起了眉。蓝忘机很快就对他这一细微的变化有了察觉,轻声问道:
蓝忘机魏婴,可有事?
魏无羡轻轻拍了拍小苹果的头命令它停住了脚步,他从小苹果身上跳下来,用手指轻轻刮了刮自己的鼻头,有些担忧的说道:
魏无羡蓝湛,你叔父他… 我们…
蓝忘机这一路也都在想如何说服叔父,叔父为人刻板刚直,对魏婴也是无半分欣赏之意,让他点头同意这门亲事,着实困难。蓝忘机看着低着头有些失落的魏无羡,揽过他的腰,手臂发力,将他重新放到小苹果背上,然后牵起缰绳,道:
蓝忘机放心,我在。
刚进了云深不知处的门。便有弟子慌忙来报:
弟子含光君,您快去看看吧,泽芜君他将自己关在寒潭洞不肯出来……这已是第七日了…
蓝忘机兄长…
魏无羡见蓝忘机放心不下的看向自己,立即乖巧地保证道:
魏无羡你快去吧蓝湛!我回静室等你,绝不乱跑!
蓝忘机朝他点了点头,便随那名弟子去了寒潭洞。
魏无羡一人回到静室,呆坐了片刻,突然想起蓝忘机床下还藏着几坛天子笑,正当他熟练的翻起那块松动的地砖,就听到有人叩门,他兴冲冲跑去开门:
魏无羡蓝湛你回……
是蓝启仁。
魏无羡蓝…蓝老前辈,您找蓝湛?他还没…
蓝启仁我找你,魏公子。
冥室。
蓝启仁端坐在堂上,魏无羡站在地面中间有些局促,他本想率先打破这个沉默,蓝启仁就开口了。
蓝启仁是我让弟子将忘机引去了寒潭洞。
魏无羡…不知您找我…何事?
魏无羡心中蓦地一沉,如此大费周章,只怕来者不善。
蓝启仁魏公子,你和忘机。
……
蓝启仁断了吧。
魏无羡觉得好笑,敢情是要棒打鸳鸯,嗯,是鸳鸯,只不过只打他,不打蓝湛。
蓝启仁忘机是我姑苏蓝氏中人,毕生将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而你,你让他将来处于何地?同你一起被世人千夫所指吗?
他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老头说的话。手掌却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
自己真的,毫不在意吗?
蓝启仁世有定法,大道有则。魏公子,这不是靠你能言巧辩就能改变的。
说到这,蓝启仁眼中闪过一丝凶恶的光芒,继续道:
蓝启仁正所谓因果轮回,你岂会不知,云梦江氏被灭门,你师姐江厌离的惨死,都是为了你的业果报应,才抵了命。
师姐……
魏无羡瞬间觉得心口那块已经结痂很深的陈年伤疤又被人利落的掀起,鲜血淋漓。
蓝启仁仙门百家上次合力屠的是你夷陵老祖和你护着的温氏族人,下次要诛灭的就是你和站在你身旁的,蓝忘机。
魏无羡……
紧接着,蓝启仁又幽幽地说道:
蓝启仁魏公子,你可知,你这个人,你的情意,本身就会害死别人。
……
魏无羡用力的握了握陈情,转身离开了冥室。他本想临走前留给蓝启仁一个嚣张跋扈放荡不羁你奈我何的笑脸,终究是未能成行。刚才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身体倏地一下子很空,这感觉并不陌生,像被温晁扔进乱葬岗时,像跌下不夜天悬崖时,越攥紧,越血泪淌尽。
——
他方才对蓝启仁说:
魏无羡我,离开云深不知处。
蓝启仁讲的每一句,都正戳他的软肋。
蓝湛,或许你叔父说的对,我离开你,才能保全你。
寒潭洞内。
蓝曦臣忘机,你怎么来了?
蓝曦臣看着慌忙破了结界闯入的蓝忘机,疑惑的说道。
蓝忘机弟子说你将自己禁于此处多日。兄长你…
蓝曦臣我只是来查看结界…
蓝曦臣说话间望向那名弟子,果然神色古怪。
那名弟子早已冷汗涔涔,察觉到瞒不下去,急忙跪下来深深施礼:
弟子泽芜君含光君赎罪!是蓝先生…是先生让我拖住含光君来此处…我…
蓝曦臣……
蓝忘机…魏婴!!!
蓝忘机提着避尘,撞开了静室的门,果然,已空无一人。…
看着地上被翻起的那块地砖,他仿佛都可以想象到那人像只淘气的小兔子一样偷偷来找酒喝的画面…… 血脉翻腾,他强压下一口心头血,避尘出鞘,蓝忘机御剑下了云深不知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控制不住的发抖,魏婴失了金丹,无法御剑…时间没有过去很久…他很快就可以找到他的……很快的…
魏婴,你,竟真的走了???
魏无羡牵着小苹果向西北的方向走去,他记得蓝湛说过… 如果以后归隐了,要去看看塞北。
铮——
突然一束蓝光劈下来,瞬间形成一道结界,挡住了魏无羡的去路。
魏无羡看到一袭白衣落地,他还没喊出蓝湛两个字,避尘的剑锋就抵住了他的喉咙,若不是握剑之人的手颤抖的厉害,他觉得自己会立刻死在避尘剑下。
他下意识闭了眼。
蓝忘机魏无羡。
蓝忘机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坚持,很可笑?
魏无羡耳边响起蓝忘机的声音。
他甚少如此唤他,一时间魏无羡觉得心脏被无形的力道压的好痛,不敢抬头看他,脑子里乱极了,他想开口解释,就见那人缓缓放下了剑,似有些站不稳,沙哑地,一字一句道:
蓝忘机魏无羡… 你是不是觉得,那十六年,熬过来很容易?…
魏无羡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蓝忘机。脆弱的像即将要消散的飞雪,周身散发的沉痛气息让魏无羡心疼的几乎喘不过气。
魏无羡不是的!蓝湛,不是的!
他上前一步伸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他,一副这辈子都不会再松手的决绝样子。蓝忘机依旧一动未动的立在原地,魏无羡突然有些觉得有些心慌:
魏无羡蓝湛,蓝湛… 你抱抱我…
他最怕得不到他的回应…
魏无羡蓝湛…对不起…我错…是我错…
魏无羡蓝湛…你别这样……蓝湛……
他总是自诩旷世奇才聪明绝顶,这次他他妈错的太离谱,他还荒唐的以为这是保护蓝忘机的方式,殊不知,是将两人都再一次推到了肝肠寸断的边缘… 他好想自己拿着蓝忘机的避尘捅自己几剑。
魏无羡蓝湛…不是的…我不是那样想的…
魏无羡终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突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
魏无羡蓝湛…你抱抱我…蓝湛…
他的眼泪就这么纷披而落,一颗一颗砸到蓝忘机的手背上,灼烧的刺痛感在蓝忘机心头蔓延开来。看着他紧紧的抱住自己不肯松手,哭得隐忍不敢出声,像怕自己责备他一样…蓝忘机便再也舍不得,终于忍不住伸手将他抱的更紧…
蓝忘机魏婴…那十六年…我想你想到…整个人都是碎的…
冥室。
蓝忘机叔父,我欲与魏婴结为道侣,还望应允。
蓝启仁我若不允,你要如何?!
蓝忘机携他,归隐。
蓝启仁放肆!!你知不知道凭你这句话,再罚你三百戒鞭都不为过!
蓝忘机忘机不惧。
蓝启仁你!你简直背师忘祖!!你想逼我将你逐出姑苏蓝氏吗?!!
蓝忘机闻言沉默了一下,就在蓝启仁认为以此作为威胁或许有效时,蓝忘机将双手缓缓抬至发冠处,竟摘下了抹额!!
只见他挺直脊背,双手呈上,抹额静静躺在他手心:
蓝忘机以命交换,又何妨?
蓝启仁你!你竟敢!……
蓝忘机还望叔父,成全。
……
蓝启仁看着跪在地上的蓝忘机,这些年来,戒鞭罚过,禁闭关过,斥责过,迁怒过,他对那人的心意都未曾动摇过半分,可能,这就是命吧。
蓝启仁你当真此生,认定他一人吗?
蓝忘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
今天,是成亲之日了。
蓝忘机携魏无羡跪在冥室前。
蓝忘机忘机携云梦江氏后学魏婴,拜见叔父。
魏无羡魏婴拜见蓝老前辈…
没人回应。
仿佛是俩人预料之中的事情,蓝忘机看向魏无羡,紧紧握住他的手,魏无羡坚定的朝他笑了笑。
正在两人准备起身离去的时候,冥室的门打开了。
出来的是蓝启仁的随侍门生,手中捧着一个红棕色的沉水香木盒。来人恭恭敬敬的向蓝忘机和魏无羡行了礼,然后道:
蓝启仁弟子蓝老先生让我转告二位,至于拜见,就不必了。这——是给魏公子的。
……
待那门生走后。
魏无羡打开那木盒,里面放的,
是一条叠的整整齐齐的,蓝氏抹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