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的哪吒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前尘旧事被寥寥几句勾勒出来,满是解不开的谜团,偏偏所有的罪责,都要敖丙一个人扛。
“你把我抓回去严刑拷打,逼问他们的下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要逼我……”
积压多年的恩怨与委屈在此刻尽数倾泄,泪水模糊了敖丙的视线,他哭得撕心裂肺,将头死死埋进臂弯。散落的湛蓝长发垂落肩头,单薄的脊背因极致的崩溃而剧烈耸动。
他狼狈地伏在地上,身后那条修长的龙尾无意识地往回蜷缩,尾尖微微发颤。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无处遁形的不安。
哪吒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记忆体固然占着几分所谓的“理”,可所作所为,实在混蛋得离谱。无数个瞬间,他恨不得撕碎从前那个偏执暴戾的自己。
记忆体却像是早料到敖丙会是这番说辞,神色平静得可怕。这么多年了,敖丙的回答,从来没有变过。
“你还是没说实话。”
敖丙的身体骤然绷紧,隐忍的颤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久久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哭腔,近乎乞求:“……别再折磨我了。”
记忆体蹙眉,刚吐出一个“你”字——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烟尘弥漫。记忆体根本来不及反应,硬生生挨了一记狠的,踉跄着跌坐在地。他捂着淌血的嘴角,剧烈咳嗽几声,抬眼时,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死死盯住突然发难的哪吒。
哪吒早已将敖丙护在身后,火尖枪握得死紧,枪尖寒光凛凛直指记忆体,怒骂出声:“放你的狗屁!”
记忆体低笑一声,语气淬着冰碴:“你竟然护着他?难道忘了爹娘是怎么死的?!”
他本以为这话能让哪吒动摇,谁知哪吒听罢,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桀骜又张扬,嘴角勾起时,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
“笑什么?”记忆体的声音沉了下去。
“笑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哪吒语速极快,字字如刀,“敖丙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始作俑者是你!你他妈到底在逃避什么?胆小鬼!连自己做的事都不敢认,全推到敖丙头上!你清高什么?装什么装!”
“还有,你以为霸占着小爷身体的执念是什么?是爹娘的死,是不愿承认自己的错?小爷告诉你!是被你折磨到崩溃的他!”
这话虽是猜测,哪吒却有十足的把握。
记忆体猛地一怔,眼神瞬间晃了晃,声音低沉沙哑:“胡说八道。”
哪吒的气势更盛,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嘁,因爱生恨这点破事,小爷还能不知道?你就是个混蛋!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敖丙逃到现世,你都不肯放过他,你不是有病是什么?笑死人了!这个时代轮不到你做主,敖丙,更轮不到你管!”
话音未落,哪吒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只剩一片凛冽。他曲起修长五指,掌心腾地燃起熊熊烈焰,甩手便朝记忆体砸去。火焰裹挟着雷霆之势,狠狠撞向对方,攻势凶猛,瞬间限制了记忆体的所有动作。
“立刻滚蛋!”
不知是哪吒的排异念头太过强烈,还是记忆体的执念本就到了尽头,几番激烈撕扯后,记忆体的身形竟开始变得透明,轮廓一点点淡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双手,满眼震惊。只有执念被消解,意识才会烟消云散。
难道……哪吒说的是真的?
记忆体索性不再反抗,目光越过哪吒的肩头,望向那个终于抬起头的人。敖丙的眼底还盛着未干的泪,茫然失措的模样,像只被雨淋湿的幼兽,惹人疼惜。
离开太久,便连恨都成了想念的借口,无论以何种方式,只要能见到就好。恨他也好,爱他也罢,或许,现世的哪吒说得没错。
记忆体忽然自嘲地想,当年对敖丙施以酷刑,究竟是在惩罚谁?不过是他那荒诞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罢了。
……
最后,记忆体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哪吒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紧握着火尖枪,生怕对方耍诈偷袭。等了许久,周遭静得只剩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他才终于松了紧绷的肩膀,长长舒了口气。
“特么的,小爷总算自由了。”
终于夺回了身体的主控权,两个意识挤在一具躯壳里的日子,实在太过荒谬。
他正想靠着墙壁歇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语气怔愣,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沙哑:“你怎么知道……他的执念是我?”
哪吒猛地回头,一拍脑门。靠,光顾着收拾记忆体,差点把敖丙给忘了。
“哎我这脑子。”他低声嘀咕一句,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敖丙坐起身,自己则顺势坐在了他身旁。
没等哪吒组织好语言回答,敖丙却忽然没头没脑地轻声说了一句:“天亮了。”
哪吒愣了愣:“嗯?”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头顶依旧是意识空间的无边黑暗,不远处的火焰还在跳跃舞动,哪里有半点天光?
他转头正要发问,却怔住了。
身侧空空如也。
敖丙,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