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信任

后来，便是敖丙百口莫辩的境地。李靖夫妇中毒太深，终究是回天乏术，双双殒命。怒火焚心的哪吒，哪里听得进太乙真人半句劝解？他只信自己眼中的“真相”，所有辩解在他看来都是苍白的借口。

昔日情谊，早已碎得彻底。

终于还是走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哪吒抬手亮出火尖枪，枪尖寒光凛冽，映着他猩红的眼，他要让敖丙，为爹娘的死偿命！

朋友？

哪吒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简直可笑至极。

眼看无人能拦得住杀红了眼的哪吒，龙王敖光怒喝一声，龙尾一摆便直冲过来。他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龙儿，被这魔头处决！

哪吒被迫调转枪头，与敖光缠斗在一起。

敖光撞碎哪吒掷来的千斤巨石，胸腔共鸣，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吟，声浪掀得周遭飞沙走石：“吾儿！这便是你豁出性命护着的朋友！杀你，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罢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穿了敖丙仅存的最后一丝念想。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心脏骤停般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周遭的厮杀声、轰鸣声，全都在耳边静止。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为什么……不信我……”

太乙真人瞧着敖丙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连忙扑过去手舞足蹈地劝解：“不四酱紫啊！敖丙你莫要乱想噻！娃儿他就是性子急，回头我再跟他掰扯清楚，他定会明白的！”

说完，他干笑两声，心里头却在疯狂祈祷，只求敖丙千万别冲动。

敖丙缓缓摇头，眼神空洞得吓人。

“父王说的对……哪吒要杀我……可是我没有害他爹娘……我真的没有……”

他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句话，目光死死钉在脚边的碎石子上，眼圈泛红，肩头抑制不住地颤抖，仿佛承受着千斤重的委屈。

“真的不系你的错……”太乙真人急得直跺脚，伸手就想去拍他的肩膀。

不料，敖丙猛地挥开他的手！

下一秒，他周身蓝光暴涨，三步并作两步，身形骤然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裹挟着滔天怒意直冲哪吒而去！

脑子一片空白，冲动彻底吞噬了理智。

他趁哪吒与敖光缠斗、防备松懈的间隙，自背后狠狠撞了上去！血盆大口森然张开，尖利的獠牙只差分毫，便要咬断哪吒的脖颈！紧接着，白龙仰天长啸，龙吟震得山摇地动，攻势愈发狠戾，每一招都带着索命的决绝，嘶吼声撕裂长空：“为何不信我！？”

“轰！！！———”

惊雷炸响，仿佛是被这滔天怒意震慑。漆黑的云层翻涌，银紫色的闪电在云间穿梭游走，亮得晃人眼。

哪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顶得气血翻涌，后背剧痛难忍，他险之又险地侧身躲开，若非反应够快，整条胳膊恐怕都要被利齿生生卸下！

他气得双目赤红，怒吼出声：“敖丙你疯了！”

敖丙却像是完全没听见，龙尾横扫，冰棱迸射，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白龙狂躁得如同失控的凶兽：“去死！！”

“这是你自找的！！”

丧亲之痛像毒藤，早已缠得哪吒喘不过气。两人此刻都被阴郁与恨意裹挟，昔日并肩的好友，如今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太乙真人与众仙急忙上前阻拦，混战一触即发，杀声震天，竟一日无歇。

烈焰与寒冰猛烈碰撞，滚烫的水蒸气与刺鼻的硝烟弥漫了整个战场，沙尘四起，遮天蔽日，就连十几里外的村落，都被这股余波震得地动山摇。

敖丙凝起的巨型冰墙拔地而起，坚如磐石，却被哪吒一枪捅穿！火尖枪裹挟着焚山煮海的力道，硬生生将冰墙劈出一道狰狞的裂痕，紧接着，冰墙轰然炸裂，数十块巨大的冰棱裹挟着劲风，朝着四面八方迸射而去！

偏偏一块磨盘大的厚冰，竟直直朝着李靖夫妇的灵帐飞射而去！速度快如流星，势头猛如惊雷！

太乙真人暗道一声不好，哪吒与敖丙亦是心头狠狠一颤，厮杀的动作都顿住了。

好在太乙真人反应极快，抢在那冰块砸中灵帐之前，祭出法宝将其拦了下来。可当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帐内时，整个人却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

哪吒见灵帐无恙，刚松了口气，心有余悸之际，便一把揪住已变回人形的敖丙的衣领，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凶神恶煞的模样，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你他妈放的什么鬼冰墙！”

“是你无理取闹！你为什么要捅破！”敖丙双目赤红，回骂出声，嗓音因嘶吼而沙哑。

太乙真人突然爆喝一声，震得两人耳膜发疼：“李长官和殷夫人的遗体不见了！”

哪吒一怔，下意识就要骂死胖子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可当他疾步冲过去查看，帐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爹娘的踪迹？他瞬间目眦欲裂，所有的怒火与猜忌，再次齐刷刷地指向了唯一的“嫌疑人”敖丙。

“你非要让他们死无全尸是吗！？我爹娘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说！你给我说啊！”他死死攥着敖丙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脖颈捏碎。

“我说了不是我！！”敖丙又惊又怒，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除了你还能有谁！！”哪吒的声音已经彻底失控，血压飙升到了极点。

敖丙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猜忌与恨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深深吸了口气，忍着心口翻涌的钝痛，捏紧了拳头，字字冰冷：“……我懒得跟你争辩！”

众神本就在抵御龙族的讨伐，当听闻李靖夫妇的遗体被敖丙盗走，顿时群情激愤，看向敖丙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杀意，妖族阴险狡诈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被再度加深。

“妖族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杀了他！为李长官夫妇报仇！”

敖光一连击退数名天将，龙鳞染血，他怒极反笑，声如惊雷：“人类果真蛮不讲理！分明是哪吒失手伤了至亲，到头来，竟要怪到吾儿头上！”

“三太子是被这魔头逼得失了神智，情有可原！这妖孽却是清醒着祸害苍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激起千层浪。

于是，哪吒的认知彻底被扭曲。

是自己无意间伤了爹娘，可敖丙，却让爹娘连最后的安息之地都没有，让他们死无全尸！

他不能接受！

绝对不能接受！

敖光恶狠狠地瞪着哪吒，话语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声浪滚滚：“尔等简直无可救药！！”

话音未落，敖光再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如刀，刮得众人耳膜生疼，逼得他们不得不捂住耳朵，才能勉强抵挡这股冲击。

下一秒，他裹挟着雷霆之势，再度朝着哪吒猛冲而来：“吾绝不允许你，再伤吾儿分毫！”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两人又一次厮杀在一起，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而敖丙，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他确实中了障眼法，也确实差点让李靖夫妇的灵帐毁于一旦。深深的自责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若是当时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若是没有冲动地冲上去，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步田地？

杀人的，分明是哪吒。

从头到尾，只有哪吒。

敖丙望着厮杀的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地默念着。

……

再后来，敖光力战不敌，被重创坠地，奄奄一息。群龙无首，顿时乱作一团，天兵天将趁势围剿，龙族兵士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染疆场。

哪吒杀红了眼，纵使有乾坤圈压制魔性，理智尚存，可魔丸的戾气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他眼底一片血红，周身煞气腾腾，隐隐已有入魔的趋向。

就连太乙真人拼尽全力，也拦不住他分毫。

混天绫不知何时缠上了昏死过去的白龙，带着他朝着远方飞掠而去。哪吒踏着风火轮，火尖枪的刀刃上，一滴滴鲜血不断滑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没有回头，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却又孤寂的背影。

冰冷的声音，随风传来。

“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