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不净世,向暖走在孟瑶身侧,余光不时瞥向后方,薛洋被缚仙索捆着双手,仿佛此刻不是阶下囚,而是来游山玩水的贵客,孟瑶不动声色地侧身,用广袖隔断了那道粘腻的视线。
向暖“阿瑶,这些人是新来的护卫?”
向暖望着陌生的修士,看向孟瑶。
孟瑶点点头,
孟瑶“自从岐山温氏派人前来传讯之后,宗主就派人加强了防守。”
聂怀桑“传讯?”
聂怀桑不解地看向他,孟瑶则继续解释,
孟瑶“最近温宗主派人前来传讯,说是要各大仙门世家至少要选出一位内门亲传弟子,前往岐山听训,不得有误。否则温氏就要派人来请。”
江澄“各大仙门世家?那就是说我们也在其中。他们蓝氏有听学,他们倒听训。”
江澄不满地冷笑一声,魏无羡闻言附和道,
魏无羡“人家蓝氏听学,可是各仙家子弟争着要去,他这个听训却是前来抓人,这哪是听训啊,分明就是抓人质。”
聂怀桑“内门亲传弟子…”
聂怀桑脸色突地一变,
聂怀桑“不对啊,聂氏的亲传弟子就我一个人啊,这可如何是好啊?不行不行,我得去问问大哥。”
他急得原地转圈,向暖和孟瑶被聂怀桑的反应逗笑了,这时候聂明玦也刚好从院内走了出来。
聂明玦“问什么?”
聂明玦的声音像重刀劈开夜色,聂怀桑顿时缩成鹌鹑,
聂怀桑“没、没什么。”
聂明玦目光扫过众人,在江澄与魏无羡身上停留片刻,
聂明玦“早听曦臣说,云梦双杰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魏无羡和江澄听此很是欢喜。
而后聂明玦又拍了拍蓝湛肩膀,
聂明玦“忘机,你兄长可好?”
寒暄间,向暖感觉孟瑶的指尖在她掌心轻挠,她俏皮地眨眨眼,换来对方一个宠溺的浅笑。
聂明玦此时已看向薛洋,刀锋般的目光似要将他凌迟,向暖心头一紧,在这煞神面前,薛洋只怕是凶多吉少。
聂明玦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几位修士把薛洋带进内室好好审问。
向暖“阿瑶。”
向暖拽了拽少年的袖角,
向暖“我先回房等你,审问一事我便不参与了,你帮我同他们几人说一声。”
孟瑶克制地抚了抚小姑娘发间的玉钗,
孟瑶“好。”
独坐在孟瑶房中,向暖盯着烛火出神,薛洋那句“一根手指换五十几条命”在耳边回响,若换做阿瑶…她猛地摇头,却止不住地想:自己定会为他焚尸灭迹吧?可那些常氏子弟,当真个个该死吗?
孟瑶“在想什么?”
孟瑶的气息突然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茶香,向暖顺势环住他脖颈,
向暖“聂大哥要如何处置薛洋?”
孟瑶“暂压地牢。”
孟瑶吻了吻她的发顶,打横将人抱起,
孟瑶“阴铁一事关系着几大世家…”
话音未落,怀里的小姑娘突然抬头,柔软的唇瓣擦过他脸颊。
向暖“不说他了。”
向暖手指卷着孟瑶的一缕发丝,
向暖“阿瑶,这些日子…可想我?”
孟瑶低笑,胸腔震动传到她心口,
孟瑶“夜夜枕着你缝的寝衣才能入睡。”,
这直白的情话惹得向暖不由抬头想看看他此时的模样,却撞进他盛满星河的眼里,与平日示人的完美假面不同,此刻的孟瑶,眉眼俱是柔情。
晚上,聂明玦设了宴席款待魏无羡几人,向暖看着几个大男人说说笑笑,只觉得没趣极了,她悄悄在桌下拽了拽孟瑶的袖子,凑到孟瑶耳边小声道,
向暖“阿瑶,我出去透透气。”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廓,激得孟瑶喉结滚动,他刚要起身,却被小姑娘按回座中,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
向暖“不用啦,你陪着聂宗主他们吧,我看他醉的不清,我没事的,等一下我自己回房间就好。”
说罢,小姑娘拎起裙摆溜出厅堂,孟瑶目送着那道倩影离去,指尖还残留着她发梢的清香,他抬起自己的指尖轻轻嗅了嗅,唇角轻轻上扬。
夜风拂面,向暖刚松口气,转角却撞见聂总领踉跄而来,这人素日就对孟瑶明嘲暗讽,此刻满身酒气更显面目可憎。
只是炮灰“哟,这不是我们孟瑶的小情人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要不要哥哥我陪陪你啊?”
向暖躲开他的触碰,没打算搭理他,转身便想避开他,可对方显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她离开,
只是炮灰“你看,咱们同为聂宗主做事,多好的缘分啊,我总比那个什么孟瑶好吧,他一个娼妓之子能有什么前途。”
寒光乍现,向暖的剑已经抵上他咽喉,月光下剑身映出她发红的眼尾,耳边似有千万个声音在蛊惑,:杀了他,薛洋因为一根手指就能灭了常氏一家五十几口人,她如今也只不过是杀他一人而已,为什么不可以呢?
魏无羡“小暖姐?”
魏无羡的声音惊破魔障,她才发现聂总领已经醉醺醺地撞上剑锋,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将剑刺进对方的身体里。
向暖这会儿脑袋清明了一些,她慌忙收起剑,却见魏无羡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玄色靴底狠狠踹在聂总领心窝,聂总领醉的不清,这一脚直接把人踢晕了过去。
魏无羡“敢欺负我小暖姐!”
向暖甚至都没开口解释,魏无羡便给她找了理由,看着晕过去的聂总领,魏无羡似还是觉得不解气,对着他的身体又去补了两脚。
向暖看着他的举动,心下也是一暖,拦住了还想上前的魏无羡,
向暖“好了阿婴,够了,一会儿被人瞧见了也不好。”
魏无羡“那我也不怕,敢调戏小暖姐,等他醒来我再踹他几脚!”
月光描摹着少年的轮廓,向暖突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向暖“我们阿婴真好…不过,你怎么在这?”
魏无羡狡黠眨眼,举了举手中的酒壶,
魏无羡“小暖姐,你也知道我爱喝酒,他们这宴会上的酒不好喝,所以我就出去打了壶酒回来,幸亏我路过,不然你还不得被他欺负啊!”
向暖“你不会真以为我傻到被他欺负吧?你忘记了我师父是谁?我师兄又是谁?嗯?”
魏无羡这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不过随即便又不赞同地说道,
魏无羡“那小暖姐也是女子,哎,我这不是歧视女子啊,我是觉得,你看,我在这边,这种脏手的活不就应该交给我们男人来办嘛。”
向暖“真乖,姐姐没白疼你啊。对啦,你快点回去吧,我刚出来的时候看蓝二公子已经很不耐烦了。”
魏无羡抿了一口酒,忍不住笑了出来,
魏无羡“哈哈哈,那个小古板应该是没经历过这种情况,我去看看他,小暖姐,那你快点回房间吧,明天见。”
向暖“嗯,明天见。”
向暖看着魏无羡离开的背影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影,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本来打算回房的向暖看着地牢的方向出了神,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地牢门口。
只是路人“向姑娘。”
守卫的聂家修士抱拳行礼,向暖颔首,缓步走了进去。
铁栅栏后,薛洋正用断指捏着根稻草逗弄墙角的蜘蛛,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仰起头露出小虎牙,
薛洋“姐姐是来送我一程的?”
少年嗓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轻快,仿佛他们仍在栎阳街头分食糖果。
向暖很想把眼前的人看作一个为颗糖就能满足的少年,很想当眼前的少年只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小孩,可是他犯下的错误或许远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向暖“抱歉…”
她突然转身,喉间像是堵着团浸透苦药的棉花,
向暖“我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银链哗啦作响,薛洋猛地扑到栅栏前,
薛洋“名门正派果然虚伪!”
他眼底都是红色血丝,
薛洋“当初说要护着我时,姐姐的眼泪也是装的吗?”
寒意顺着脊梁窜上天灵盖,向暖转身,手腕上的银镯不小心撞出声响,
向暖“我想护的是被碾断手指的孩子!不是滥杀无辜的刽子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向暖“常慈安该死,可那些孩童做错了什么?还有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们…”
薛洋“与我何干?”
薛洋冷笑,藏在身后的右手却抖得厉害,月光照见他手腕间的黑绳,正是当时向暖所赠的那条。
向暖擦了擦刚才因为太过激动流下的泪水,她拿出怀里仅剩的几粒松子糖,将手帕放在下面垫着,而后蹲下身放在了栅栏边。
薛洋猛地起身从里面抓住了向暖的手腕,
薛洋“姐姐…”
他声音竟带着几分哽咽,
薛洋“连你也要丢下我?”
温热的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向暖狠心抽手的瞬间,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或许是糖块,又或许是少年眼底最后的光。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向暖低着头走路,忽然撞进了一个带着酒气的怀抱。
向暖“阿瑶……”
她鼻尖一酸,整个人扑进孟瑶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浸透了他的衣料。
孟瑶温柔地抚上她的发丝,
孟瑶“怎么了小暖?”
指尖触碰到她微湿的脸颊时,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孟瑶“谁欺负你了?”
月光照在他骤然阴沉的眉宇间,在那张素来温雅的脸上投下一片阴鹜。
向暖摇摇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向暖“阿瑶背我回去好不好?”
孟瑶轻叹一声,用袖口仔细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转身半蹲下来,向暖趴上他格外安稳的背脊,脸颊贴着他的颈窝,能清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向暖“阿瑶……”
夜风送来她嗡嗡的声音,
向暖“要是我以后做错事了怎么办?”
孟瑶脚步未停,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膝弯,
孟瑶“我的小暖怎么会做错事?”
他顿了顿,又轻笑道,
孟瑶“就算真的错了,阿瑶替你扛着便是。”
向暖吸了吸鼻子,收紧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鼻音,
向暖“阿瑶怎么这么可爱呀~”
孟瑶“小暖……”
孟瑶耳尖滚烫,
孟瑶“哪有说男子可爱的?”
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蜿蜒的尽头,只余灯笼投下的光影,将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直要延伸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