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便到了孟瑶生辰这日。
面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少年的视线,筷子挑起的第一缕在空中顿了顿,转而递到了少女唇边,
孟瑶“你先尝尝。
向暖“这是寿星的面呀!”
向暖往后仰,后脑勺却抵上他早已等候的掌心。
自母亲离世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
向暖“阿瑶?”
向暖察觉他的低落情绪后,突然就着这个别扭姿势咬住面条,汤汁沾在她唇角,被少年用指腹轻轻拭去。
向暖“好吃。”
她眨掉眼里涌起的水汽,
向暖“以后每年都…”
话未说完便被拥入怀中,孟瑶的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孟瑶“说好了。”
窗外蝉鸣忽然喧嚣,盖过了两人过快的心跳。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一碗面,面碗见底时,向暖咬着最后一根面条不肯松口,直到孟瑶笑着用竹筷轻轻一夹,面条断开时溅起的汤汁在他鼻尖落下了一个小小的油点,向暖伸手擦掉,然后被他捉住手腕,就着这个姿势舔去了她指尖的油渍。
孟瑶“我很快便回。”
孟瑶正帽冠时,向暖正把脸埋在他后颈处细嗅,少年由着她胡闹,只是在转身时突然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若羽絮的吻。
夜晚悄然降临,向暖无数次推开窗张望,又反复抚平床榻上那件新衣的褶皱,靛青色的衣领内里,藏着她绣上的一个“暖”。
正当向暖准备出门找孟瑶时,房门便被推开了。
向暖“阿瑶,你终于……”
向暖雀跃转身后,笑容却凝固在唇边。
只见孟瑶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清白,额前碎发被血渍黏成暗红的绺,最刺目的是他嘴角还挂着笑,好像这样就能掩住满身狼狈。
向暖“阿瑶!”
向暖踉跄着扑过去,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颤抖的手悬在他脸颊上方,生怕触碰会加剧他的疼痛。
孟瑶知道自己卑劣,可当那些镶金线的靴底又一次碾过他尊严时,除了小暖,他还能抓住什么?但真的见到她为此伤神落泪,心脏又疼得发紧。
孟瑶“摔了一跤而已。”
孟瑶想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却发现自己指尖也在发抖,那些“娼妓之子”的谩骂,金麟台玉阶的寒意,都被她的泪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当向暖拧帕子的手第三次打滑时,孟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着新衣内里的绣字,
孟瑶“这是给我的吗?”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歪扭的字。
忽地,少女眼中的泪水又落了下来,砸在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她稳住呼吸,轻轻拨开他额前染血的碎发,
向暖“生辰快乐,我的阿瑶。”
纱布覆上伤口,向暖眼底翻涌的怒火化作一个羽毛般的轻吻,落在孟瑶颤抖的眼睫上,少年帮她擦拭泪痕的手指顿住,指节处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向暖“哪有人摔跤摔成这样的呀。”
向暖鼻尖发红,将他染血的手指一根根擦净,
向暖“让我看看还有哪…”
孟瑶下意识地拢住散开的衣襟,
孟瑶“真的不…”
话音戛然而止,少女眼里晃着的水光,比伤口更加灼人。
孟瑶“都听小暖的。”
最终他松了力道,散开的长发衬得病容愈发苍白,偏那对酒窝还在烛光里漾着,向暖想,怎么有人伤成这样还这么好看?
送走大夫后,向暖在廊下深呼吸三次才推开门。
孟瑶正望着房门口出神,散落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那双黯淡的眸子才倏然亮起。
孟瑶“小暖,对不起…”
他声音很轻,却让向暖心头一颤。
今日本该是他最欢喜的日子,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在看见他苍白脸色时,突然化作酸涩涌上眼眶,
向暖“为什么要道歉?”
向暖攥紧了拳头,
向暖“错的明明是那些欺负你的人!”
孟瑶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很想落泪。
向暖“阿瑶告诉我,”
她跪坐在塌前,声音压着颤抖,
向暖“是谁?”
一滴泪又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孟瑶心头发酸,他伸手将少女拥入怀中,掌心抚过她颤抖的脊背,向暖的呜咽声闷在他胸前,她哭得那样伤心,仿佛恨不能将这伤痛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孟瑶“不哭了…”
他低声哄着,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孟瑶“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向暖的眼泪却落得更凶,少女的泪珠正顺着他衣襟滚落,烫得他心口发疼,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被人这样重视,一时之间便有点手足无措,只能一直抱着她。
向暖“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带着哭腔的告白撞得孟瑶耳膜嗡嗡响,他想起梅雨季跪在地上捡被人踩碎的点心,那些人的靴底蹭过他指尖,而现在,正有人用一双温暖的手,把他从十几年的阴冷里拽出来。
向暖“你别动。”
向暖突然又把脸埋进他前襟,声音闷闷的,
向暖“现在不许看我。”
孟瑶僵着身子不敢动,这半年来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她踮脚往他碗里添菜时翘起的发梢,夜读时偷偷盖在他肩头的外衫,还有此刻浸透他衣襟的滚烫泪水,种种情愫在胸腔翻涌,最终化作四个字。
孟瑶“小暖,我心亦然。”
说出口时才惊觉,原来最珍贵的告白不需要华丽辞藻。
向暖抬起头,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向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昨日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孟瑶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又将人按进怀里,这个拥抱太用力,藏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孟瑶“好,都说给小暖听。”
他的唇轻轻印在向暖额前。
向暖“阿瑶的手好凉。”
向暖将他的手拢进掌心,指尖划过他指节上那些细碎的伤痕,有些是练剑留下的,更多的是今日新增的。
察觉到少女的举动,孟瑶心里发暖。
孟瑶“小暖。”
孟瑶收紧双手,
孟瑶“若我告诉你…”
他喉结滚动数次,终究没能说完。
这个愿意为他挡刀剑的傻姑娘,是娘亲走后唯一把他当珍宝的人。
向暖“阿瑶,再抱紧一点好不好?”
她声音里带着孟瑶最无法抗拒的柔软。
孟瑶收拢双臂时,窗外更漏正滴到三更,他忽然笑起来,右颊酒窝深深陷下去,
孟瑶“娘亲总说…金星雪浪是这世上最美的花。她走那日,我竟真信了能找到父亲。”
他平静地讲述着如何被踹下百级玉阶,说到金子轩生辰宴的笙箫时,一滴泪正落在向暖手背。
烛火映得向暖脸上的泪痕晶亮,她恨恨地说道,
向暖“那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说完便又立刻拉着孟瑶的双手捧住自己的脸,
向暖“我要阿瑶,一辈子都不够的那种要!”
孟瑶瞳孔微颤,
孟瑶“小暖真的…不介意我的出身?”
回应他的是个撞得伤口生疼的拥抱,孟瑶被撞得闷哼一声,却下意识紧紧地将人环住。
向暖“第一次见你,我就挪不开眼了。”
她带着鼻音的声音闷在他胸前,脸颊微微发烫,
向暖“后来我才知道,好看是最不值一提的。”
向暖的手指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服,
向暖“我想了解你的一切,想护着你,想让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对阿瑶的爱,只会与日俱增,知晓阿瑶的身世,她也只会更心疼。
烛火在孟瑶眼中晃动,映出无数个独自蜷缩的寒夜;破庙里漏雨的角落;茶馆油腻的桌底;金鳞台最阴暗的台阶…而此刻,有个小姑娘正用滚烫的泪水浸透他积尘的旧伤。
向暖“下山时说好要闯荡江湖…”
向暖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却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向暖“现在,我的江湖就在这里。”
她指尖轻轻点在少年的心口。
指尖被少年攥住,向暖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向暖“况且,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不管你是谁?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阿瑶。”
孟瑶只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孟瑶“那时候我在想,”
他捻着她一缕发丝轻笑,
孟瑶“这个傻姑娘图什么呢?我身上又没有值钱物件。”
向暖“当然是图你这个人啊,”
小姑娘眼睛亮得惊人,
向暖“我的阿瑶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孟瑶低头藏住发红的眼眶,那些阴暗潮湿的过往,正被她一句句烘干成晒过太阳的棉被,温暖蓬松地裹住他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