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袁金牛
一九八O年,我大爷跟我们说老家发生了大事儿,土地都包给个人了,有的人家每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了,他现在也想回老家种地了,种地才踏实。
我们矿山上也有了新的变化,首先我们家不用每天吃那拉嗓子眼的窝窝头了,粮站的黑白面敞开供应,大爷每个月都会买两袋子扛回家来。我母亲每天给我们蒸的黑面馒头,我吃不了,拿给小龙二柱吃,他俩吃的香的不住的"啧啧“嘴。
我大爷想着回老家种地时,我的二舅却从老家来到了我们矿山上,他说现在不怎么管了,在街上卖东西倒小买卖,卖老家土特产赚钱是个轻快营生。
我二舅最终没有去卖老家的土特产,他觉的背一袋子土特产满矿山上转太累,二舅搞上了布票粮票的买卖,他说这东西装在兜里走一走农村和矿上就赚钱了。
那年我上了高中,懂了很多事儿,我就不明白倒卖粮票布票就会赚钱是真的。
后来二舅给我讲了两个“票"如何赚钱的套路。
我二舅先在我们矿上买上粮票,然后他带上粮票到了矿山周围的农村。
农村人特别节检,一件衣服如果能穿,一辈子穿在身上,过年只是给孩子们扯上几尺花布做一件小花袄和小花裤,国家发给他们的布票用不了,基本上成了废纸一张。
二舅拿粮票换布票,农民乐坏了,认为占了大便宜,赶紧将布票拿出来,我二舅一毛钱买的一斤粮票能换一米布票,一米布票带到矿山上卖,能卖五毛钱还很抢手。
我大爷比较疼我,只要我和大爷伸出手,大爷总要给我个一毛两毛,有时大爷手一松,会给我五毛!这五毛到我手里可了不得,去国营大食堂,吃一碗冒着油花花香气的挂面。挂面带油汤的八分,有肉臊子的一毛。我每次要一碗油汤挂面再加两个馒头,一共六两粮票一毛六分钱。
在大食堂吃完挂面就馒头,我喊上小龙还有二柱跟我好的伙伴们,去矿山上的糖业烟酒二门市买牛奶糖,白沙方糖吃。
糖业烟酒二门市里的味道真好闻,一进去,扑鼻的味道,五味杂陈,非常享受。
分小龙二柱和伙伴们吃了牛奶糖,钱还有富余,我说带他们去看电影,一说看电影,小龙二柱说没兴致。
“看电影有啥意思,还是看电视机……"
这一年,我们热闹非凡的矿山俱乐部冷清了,俱乐部有了新电影,大人小孩不再急着去排长队买电影票,而是到处打听矿山上哪个单位,或谁家买上了电视机。
我和小龙二柱在矿山大街小巷寻找有电视机的人家,只要能找到,认识不认识无关紧要,进到他们家看就可以。
我们矿山人家的房顶上,绑一根长杆子电视天线的越来越多。
一天,我大爷突然给我们家搬回来一台电视机,十二吋,黑白的,这台电视机花了我大爷四百二十八块五毛八。听人说这是最贵的价钱,国产的只要二百多块钱,四百二十八块钱可是我大爷一年的工资。
我家买回了进口电视机的消息,一下传遍了大半个矿山。
百货公司卖电视机那个售货员逢人就讲:
"上面一共分了我们百货公司六台进口电视机,老张家,老李家……护矿队教练老魏他家买去了……"
那年在万把人的矿山上,能有电视机的家庭不超过几十户,而且我家的电视机还是进口货,图像质量瓜瓜的,一时间,我家院子每天围满了人,都想看,跟我关系好的,像小龙,二柱,我的同学霞她们都想看。他们进到我们家里,搬一个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看的入迷。认识我的但不在一起玩耍的他们只能在我家外面,扒在窗户上看,不认识的想闯进我们家,我牛气的训他们:
“不要私闯民宅啊……出去出去,去别人家看去……"
“老同学,家里有了小电影了,也不请请同学们,牛啥逼呢……“我正往走赶人,传来一个脆灵灵的声音,我看去,是袁金牛,她正从人群挤进来。
我冲袁金牛嚷嚷:"想看就看,喊啥?“
"看不起我吧?我家也准备买了……“
我不是看不起她,是她的爸爸袁汪太讨厌人。
袁金牛挤进我家屋里头,一屁股坐在最前面,苍白的小脸上,一张厚嘴唇嘴儿唇咧着,露出的几颖牙齿,参差不齐,她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