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
韩松被抓走这一天,好多在我的脑袋瓜子里模糊的东东清晰起来,矿山,矿工,一张张乌黑的脸,头上闪烁的矿灯,身上沾满尘黑的有些破的工作服,脚上蹬的黑亮黑亮的长腰水靴,远处那在烟雾中高高的井架,冒着团团火焰的矸石山,半空中的卷扬机,轰轰隆隆奔跑的矿车。
这些东东哪一样都朴实和庄重。
我就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抓走我心中的摔跤英雄韩松。
晩上睡觉,我一直在做梦,梦见我变成剑锋青年勇救摔跤英雄韩松。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咚咚"砸我家的门,听见是小龙,他说是老师派他来喊我。一进门,小龙冲到我睡的土炕前,将手伸进我的被窝:“赶快起了,赶快起了……"
这时,我听见外面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在不停的广播: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全体工人干部学生听到广播后,22点准时赶到矿工俱乐部广场集合……
这个广播不间断播放着。
那个时候,我已经躺在炕上“呼呼"睡了一个钟头了。
"干啥呢,干啥呢……"
我被小龙拎起来穿衣下炕跑进夜色。
"深更半夜的,这是干啥呢……"路上有人问。
"有重大活动……"
出了门的人都往俱乐部赶。
在矿工俱乐部广场上,临时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一个戴红袖章的人,他手里举着一个喇叭,正在声嘶力竭的喊着。
台前站着几个人,他们低着头。
一个魁武身材的人特别熟,他虽然低着头,我还是认出了他,这人是韩松。
台上那个带红袖章的人喊了有十几分钟,然后有几个人上了台,一个人我认识,他比我们大个六、七岁,名字叫海子。
海子将韩松脖子摁住,韩松伸手推了海子一把,海子可能是来了气,双手摁住韩松押下了台。
海子比我们大,听说他报了今年的兵,过些日子要走。
海子这人比较奇怪,他不爱找和他一班大的人,偏好和我们小一点的孩子玩耍。
有一回海子带我们来到在矿山上,他说有个好游戏不知我们愿不愿意玩?说着海子捡起一个地上一个“大前门"的空烟盒子,将几颗羊刚拉的羊粪蛋蛋包在里面,和我们说谁放进嘴里,谁就能听到看到老鼠娶媳妇……
我将包好的羊粪蛋蛋,塞进了嘴里……
过了几分钟,什么也没有出现!
我问海子,海子一脸坏笑,他说把嘴里的包包咬碎就可以了……
我"咔嚓咔嚓"咬,但还是什么也没有出现。
我弄了一嘴黑糊糊的羊粪气不过,跑到海子家告状。
海子母亲看完我满嘴的羊粪,狠将海子狠剋了一顿。
海子说我玩不起别玩,告大人不是好人。而后:,海子非常生气的推搡了我几把。
几天后,我爬上海子家的土窑洞顶上,将海子家的烟囱给堵上了。
海子一下猜到是我干的,他满大街找我算帐……
一路上海子带头喊口号,并且不断推桑着韩松,口号声在深夜中尖厉冷裂,可我却恨死海子了。
有人扔东西,我看到我们班的女生霞,她将一只破鞋向韩松扔了过去,我非常愤怒,我站到了霞的身边,瞪大眼睛盯着霞,霞非常怕我,她是我们班最弱的一个女生,也是常常受我欺负的一个圈子。
我揪住霞脑袋瓜子上的长鞭子:“有你爸给你壮胆了,也学会欺负人了……“
小龙拉住我说:“你不怕被她爸揍……"
“揍就揍……敢欺负韩松不行……“
小龙越死死拽住我,我是越硬的不行,我挣脱小龙要打霞时,霞早没了影踪。
活动一直持续到午夜才结束,我见韩松和那几个人被海子几人,推上了一辆大卡车,大卡车突突驶向了黑暗的远处。
这个活动弄这么大的动静,原来就是整理韩松和那几个人,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硬可到学校被老师剋,也不会来看大英俊韩松被整理。
这一夜,韩松在我的脑子里忽上忽下,远远近近,折磨了我大半夜后,我才迷迷糊糊进入了梦香。
忽然,小龙又在我耳边喊:“井下瓦斯爆炸了,炸死了十二个人,有霞她爸"。
我睁开眼睛,听到我家大红板柜上立的枣红色木框坐钟当当响着。
已经是早上六点整。
今天刚好是星期天不用上学,我也最愿意去看矿上的死人场面,我跟着小龙风风火火向矿上冲去。
我们去看从井下抬上来的死人,这种场景我们经历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人家在哭,我们精精有味的围观,好像看一场上演的大戏。
十二个死人的灵棚搭建在矿山材料处的露天仓院中,灵棚是用矿车使用的铁轨搭建的,搭建好的骨架上面,散盖着油糊糊的绷布,一溜十二个灵棚门里,往外飘着阵阵香火味。
我一个挨一个看灵棚,灵棚里的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脚上蹬着一双黑光闪闪的新水靴,躺在铁管制作成的床上。
我这么认真查看:主要是想看到霞的爸爸。
霞她爸爸是死了这十二个人的班长,他活着的时候老厉害了!那天,霞她爸截住我,一只手死劲掐着我的脖后劲,狠狠的说:还敢欺负霞不了?你还敢欺负霞不了……"
我早吓尿裤子了。
第二天一上课,我将一大把酸毛杏放在了霞的面前。
霞很瘦,一张瓜子脸雪白,我从来没见过她笑,她被我欺负时,哭的嗓门特别亮,快赶上火车头的鸣笛。
那天,我在霞她爸面前服了软,但心里不服气,一直在恨霞她爸,并暗下诅咒霞她爸不得好死。
现在霞的爸爸真死了,不知怎么,我竟然很内疚欺负过霞,内疚诅咒过霞的爸爸去死。
我和小龙找到霞家,躲在霞家院子外。
霞刚好去大食堂打饭回来,她将我和小龙拽住她家。她们家人很多,出出进进。霞让我和小龙进了她的房间,不一会儿,端来两大碗烩菜和四个大馒头。
“知道你俩早就饿了,快吃吧,吃完还有,这几天矿上免费供应伙食,可以敞亮吃了。"
吃饱喝足,霞拿出一套草绿色服装,这是我爸买的,一直没舍的穿,也没穿过,我家没男孩,你俩试试,谁能穿归谁。
衣服好像给我量身定制,瘦小的小龙不停问霞:“你爸就没留下小一点号码的……"
霞说真没有了。
小龙突然抢我的衣服,说他拿回家让他妈改小,我说不给,小龙哭着说:
"你不给我,我叫我二舅贵巴来找你。"
"……诈唬谁……你不叫来你二舅,我弄死你……"
我们小孩说翻脸就翻脸。
小龙的二舅贵巴,他是我们矿山街道治安办一个临时工,管个小事儿,和他有关系没关系的事,他都爱出手,从来不手软,非常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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