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廊柱林立,廊外宫墙连绵,檐顶覆着青灰瓦,院中的红枫燃着一片暖橙,日光清透洒落。
傅九一双手握着木刨,稳稳推着原木,刨刃划过木面,卷卷莹白的木花绵绵翻起,堆落在案边,如云絮一般层层叠叠。
深红衣袖扎起,腕间发力,木屑轻扬,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于案上,刨木之声清响悠长。
我和傅九立在一旁看着傅九俯身持刨,一推一送,卷曲木花源源不断落下来。
我迈步走到木案旁,俯身伸手,抓起一把蓬松莹白的刨花木屑,掌心里堆满如云絮般轻盈的木花。
萧羽凑到我身侧,眉眼弯起,唇角漾开明亮的笑意,微微俯身,对着我的掌心轻轻一吹。
一股柔风拂过,掌中的木屑纷纷扬扬飞起,如同漫天细碎白雪,缓缓从掌心飘散落下,一片片悠悠落在红砖地面。
“好看吧?”我笑盈盈地又抓起一把木屑自己抛起来,“天女散花。”
“来,再吹一个。”我再次抓起一把木屑,傅九在努力干活,我和萧羽两个人就在边上玩乐。
傅九闻言,手上木刨动作缓缓停住,掌心还沾着细碎木屑,双手握刨轻搁在木料之上,案面铺满卷曲莹白的木花。
“分明是你答应他的,为何要让我来做?”傅九侧过头略微不满地看着我,他忙得不亦乐乎,我却在他边上和萧羽有说有笑。
我与萧羽对视一笑,眼里藏着狡黠,扭了一下身子,浅黄裙裾随着脚步轻动,抬眼看向傅九,语气从容,故意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气度,调皮开口:
“本宫命令你替我做。”
话音落下,廊间风卷着细碎木花轻轻打转。傅九一怔,眉梢微扬,望向我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又无从反驳。
傅九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那点无奈尽数漫开。
他俯身,把手中木刨稳稳搁在长凳侧边,随即抬手,掌心扫去木板上堆积的细碎木屑,莹白刨花簌簌落向廊板。
而后双臂微微用力,双手稳稳抬起那块打磨平整的秋千木板,木料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浅木色。
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傅九托着木板,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秋千好了。”萧羽声音清亮,往前又凑了两步,目光紧紧追着傅九手中那块打磨光滑的木板,满是雀跃,“快,快把秋千挂起来!我想试试!”
傅九捧着打磨妥帖的秋千木板,缓步走到廊下那两根早已备好的赤红粗绳索跟前,俯身对齐木板两端预先凿好的孔眼。
阿乐伸手扶住木板稳住,我上前抬手将粗红绳一端穿过木板的圆孔,来回穿引,待绳索到位,指尖利落挽起绳头,稳稳打上结实的死结。绳结收紧,牢牢扣住木板,秋千的座板便稳稳固定在了红绳之上。
“这秋千够不够结实?”萧羽有些不放心地抬眸问我,“能坐下我们两个人吧?”
“我才不陪你玩这个呢。”我垂眸继续认真检索着绳索和木板是否已经装配妥当,以防不牢固而出纰漏。
“为什么呀?”萧羽不解,脸上带着期盼,“荡秋千可好玩了,可以看到远方的风景。”
绳结牢牢收紧,秋千已然装配妥当,并无遗漏之处。
我抬手轻拂过红绳,抬眼看向身旁满心雀跃的萧羽,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打趣:
“傻瓜,想看风景,出去看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坐秋千呢?”
萧羽仰起小脸,眼里盛着不敢置信的光亮,睫毛轻轻颤动,怔怔望着我,轻声问道:
“真的可以出去吗?”
我怔了怔,低头看着抬眸望向我的萧羽,他眼里的欢喜还未散去,却又带着一点疑惑。
“姐姐,我们还可以出去吗?”他声音里藏着困于宫廊之下的期盼,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这话只是哄他的玩笑。
一旁的傅九站在秋千边,闻言也抬眼,缄默无言地看着萧羽雀跃又忐忑的模样。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何止是他出不去了,就连我如今也是轻易出不去宫门的。
萧羽是大楚一国之君,我是大楚镇国长公主,我们两个人的身份已经注定再无任性自由。
萧羽话音落下,转瞬便察觉这话触到了伤感之处,眼底那点期待慢慢敛去,压下心头浮起的怅然,不再多问。
他不愿让气氛沉下来,身子一转,一溜烟跑到后方那张木案边,学着我先前的模样,小手捧起满满一把莹白蓬松的木刨花,手腕向上轻轻一扬。
“快来,天女散花咯。”
细碎木花纷纷扬扬腾空而起,像漫天轻雪,在廊下暖光里悠悠飘散,落得满地皆是。
萧羽仰着脸,看着飞舞的木屑,方才那一丝低落,转眼便被这玩闹冲淡。
我望着他佯装活泼的背影,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儿。
我立在原地,看着漫天飘飞的木花,只得任由他用这样的法子,把方才沉下去的情绪吹散。
我收回视线,对上傅九默默看向我的目光,我不知道我扶持萧羽登基到底是对还是错?
登基,我和他失去了自由。不登基,我和他恐怕此时此刻早已经是刀下亡魂了。好像怎么选,都是有遗憾的。
傅九开始检索一遍我方才打的绳结,转移话题:“你要这么打的话,就算打好了,待会儿坐上去也一定会摔跤的。”
“我打得这么结实,怎么可能摔跤?”我心底下意识升起一股不服气。
“你摔了没事,但要是他摔了,那可就惹大事了。”傅九转头望了一眼正捧着刨花跃跃欲试的萧羽,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
话音落,他俯身下去,指尖探向秋千木板一端的红绳,将我方才打好的绳结解开,重新细细挽绳,一圈一圈牢牢再打一遍。绳身被他勒得紧实,每一处结扣都压得稳妥,生怕秋千承重不稳。
我眉梢微微一扬,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朗声开口:
“少看不起人了。”
我一万个不服气,伸手按住秋千另一端还未重打的绳头,不肯让傅九再动手。
“不用重打,我打的结牢靠得很。”我语气固执,不等傅九再劝阻,提着浅黄裙裾,一屁股稳稳坐到那块原木秋千板上。
我抬眼望向傅九,眼底带着倔强,就是要亲口证明,方才自己挽出的绳结经得起重量。
还没等我来得及高兴,木板微微一晃,红绳轻轻绷起,未被傅九重新打结的那一端绳结骤然松脱。
秋千轻轻一荡,重心骤然偏了,我身子猛地一晃,眼看就要从木板上摔落。
傅九反应极快,几乎是瞬息间跨步上前,双臂稳稳环住我的腰,一把将失去重心的我牢牢接住。他力道沉稳,将我护在怀中,另一只手顺势按住晃动的秋千板,止住秋千剧烈的摇摆。
我撞进他怀里,浅黄衣袂翻飞,惊魂未定,等到被傅九稳稳扶着站稳,我耳尖微微发热,方才那股不服输的气焰淡了大半,带着一丝羞赧和窘迫。
傅九还未收回手,指尖仍虚扶着我的腰身,垂眸看着我,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似乎是在笑话我。
我抬眸,直直撞进傅九低垂的目光里,我们二人离得极近,廊外暖融融的夕照落在他深红劲装上,也落在我鬓边的金饰上。
他还虚扶着我的腰身忘记松开,气息很近,周遭一时静下来,连风掠过红枫的声响都仿佛轻了。
我喉间微动,原本想好的话忽然顿住,只静静望着他,耳尖的热度又漫上来几分。
傅九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低声缓道:“长公主还真是,不摔一跤,不信这个邪。”
我双手紧紧攥住那根被傅九重新打结过尚稳的红绳,借着绳索的力道微微发力,身子轻轻一挣,便从傅九怀中缓缓退了出来。
浅黄衣袂随着我起身的动作轻轻拂过,带起一缕淡淡的衣香。
“怎么可能?”
站稳之后,我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红绳粗韧的触感,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耳根却依旧泛着浅红。
“我明明绑的是个死结。”
我定了定神,俯身下去,目光落向那处断开的绳结,指尖轻轻捻起散开的红绳断口,细细查看绳股崩裂的痕迹。
指尖捻着崩开的红绳断口,我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轻声开口:“明明我查勘过了,不会断的。”
萧羽听见我这句话,快步奔上前来,衣摆随迈步翻飞,转瞬便停在我对面打趣道:
“姐姐,你到底会不会做秋千啊?”
我抿紧唇,没有吭声。指尖还捏着那截断开的红绳,绳头毛躁的纤维硌在指腹,心里五味杂陈。明明打的是牢靠死结,可红绳偏偏崩断了,此刻再多辩解,都像是强词夺理。
傅九侧头看了耷拉着脑袋的我一眼,走过来俯身将断开的那一端重新绑扎。
“这绳结是我们军中用来捆绑犯人用的,一旦绑上以后,饶是神仙来了也难逃。”
我垂着眼,静静看着他打结,依旧没有说话,掌心还留着旧红绳粗糙的触感。
他指尖利落,绳股交错缠绕,每一圈都收得紧实,手法沉稳老练,不多时便挽出一个牢靠的结,还顺手将两端绳头细细压牢。
“来吧。”他抬手轻扯两下新绑好的绳结,确认承重无碍,才缓缓站起身,叫萧羽坐上来。
萧羽小手紧紧攥着傅九新绑好的红绳,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敢。”
方才那根红绳骤然崩断的一幕还印在他眼里,纵然傅九已经重新绑牢,他心里仍存着怯意,不愿再坐上去。
萧羽仰头望着我,方才眼底的怯意淡了些,唇角又扬起笑,脆生生开口:“姐姐,你来。”
他仰着小脸,目光亮亮的,虽不敢再坐眼前这一架,心里却仍旧惦记着秋千的乐趣,便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来。
我诧异地啊了一声,望着萧羽明亮的眼眸,心头一软,重新坐了上去。
这一次秋千稳稳悬着,再没有像方才那样断开。赤红绳带绷得平直,木架纹丝不动,新挽的绳结紧实牢靠,任凭怎么拉扯,都不见半分松脱。
我坐在原木秋千板上,浅黄裙裾顺着木板垂落,傅九与萧羽一同站到秋千背后,掌心轻抵木板后沿。
他们二人一同缓缓发力,慢慢向前推送。
秋千悠悠荡起,风迎面拂来,卷起我鬓边发丝,衣袂随风轻扬。
一下,又一下,木架平稳晃动,红绳绷直却稳当,再也没有先前那令人心惊的崩裂动静。
萧羽一边推,一边仰头望着荡起来的我,眉眼弯弯,笑声清脆。
傅九也难得卸下了平日那份沉敛,眉眼舒展,笑得格外灿烂。
那笑容不似往常浅浅一点,眼底盛着落日暖光,连紧绷的下颌都柔和下来。
傅九一边随秋千的节奏缓缓推送,一边侧头看了眼身旁雀跃的萧羽,又抬眼望向秋千上随风扬起衣袂的我。
萧羽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地望着秋千上的浅笑嫣然的我,脆声道:“姐姐,我也要和你一起坐。”
我微微往木板内侧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伸手朝他招了招,柔声道:“慢些过来,抓稳绳子。”
傅九见状,立刻停止推秋千的动作,秋千慢慢停了下来,他的手稳稳抵着秋千板。
萧羽欢喜地爬上木板,挨着我坐好,两只小手紧紧攥住赤红绳带,嘴角咧开,满是雀跃。两人同坐一架秋千,木板微微沉了沉,新绑的红绳绷直,依旧稳当。
傅九站在身后,重新抬手,缓缓推起秋千,眼底那抹灿烂笑意还未散去。
秋千悠悠起落,我与萧羽同坐木板之上,两人皆仰头开怀大笑,笑声清亮,随着秋千的起伏飘荡在朱红长廊间。
萧羽小手紧紧攥着赤红绳带,红衣随着荡起的风轻轻翻飞,眉眼全是孩童难得的尽兴。
身后,傅九控制好力度推着秋千,目光落在坐秋千上欢笑的我们,眼底笑意温润。
落日金辉铺洒下来,日光落在我浅黄衣裙与傅九萧羽红衣上,红枫一片片随风掠过,整个长廊暖融融的。
风卷起漫天红枫,长廊里,萧羽轻快的笑声随秋千一同起落:“姐姐,好好玩呀,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3
劳斯的内容好上头,看得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