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昨日有人假扮旭凤袭击你？”天帝深深隆起眉：“这简直可笑。”

旭凤屈身：“着实可笑，却也可恶，还望天帝明察此事。”

“我自会好好调查。”天帝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精美的龙头，沉吟片刻，目光微闪：“只是，水神又是如何得知那不是真火神呢？”

旭凤猛地抬起头来，似是不敢相信一般紧盯着天帝，此时此地说出这种话......

着实寒心。

天帝未能读懂旭凤面上神色，看他一脸吃惊的样子，还一脸正色地解释道：“若真是旭凤犯下如此滔天大错，我也绝不会轻饶他，上仙请放心，不必包庇小儿。”

寒冷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又冻结了双唇让人发不出只字片语。

旭凤嘴角的笑苦涩到无力：“那人所示法术看似像是凤凰，实则不过是一只着了火的烈鸟罢了，浑然不成型，火神精通法术怎会有如此荒唐。且恰巧火神来了洛湘府与那人撞了个正面。”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那高堂之上的人，眼里的悲戚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墨：“只是，连我都能信任火神，为何天帝陛下对自己的孩子却只有怀疑。”

话语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却重重地敲响了警钟。

天帝看着底下的水神，不知怎么竟是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旭凤的影子，像是那个小时候的旭凤，倔强地站在殿下，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相信他。

久久不能言，天帝垂下眼帘，避重就轻：“我听闻水神仙上同火神近日来往甚为亲密，如此，不如您去看望下他好了。”

知晓再多纠缠也难以得到父帝的回答，旭凤也就顺着他的话皱起眉来：“火神怎么了？”

“水神竟然不知吗？”天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天后今日，已赴鸿蒙。”

八个大字，如同惊雷砸在旭凤耳中，他想也不想地就朝殿外冲去，步履慌乱失去了章法，险些要被自己的衣袍绊倒。

“洛霖，”高殿之上的天帝唤住他，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替我照顾好他。”

旭凤止住步子，咬着牙，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天帝自己不去看眼吗？毕竟…….”那几个字太残忍了，仿佛说出来都是在用锐器划开他的舌尖，痛到颤抖。

“我是天帝。”寥寥几字，不再多言。

旭凤转身，深深地看了眼他的父帝，这个他敬仰了毕生的上神。天宫金碧辉煌，高大耸立，伫立在九霄之上，他独自一人坐在最高处，俯视众生。

可也只是独自一人罢了。

旭凤看得仔细似是要将这个场景刻在眼中一般，可他转身也潇洒，再也不回头看那人一眼，因为转身的瞬间，他就知道他再也不奢望什么父爱。

也许旭凤会渴望那些，但他还是魔尊，魔尊从不依靠爱而活。

当天后的寝宫的大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旭凤就看到那道赤红的身影跪坐在灵柩之前，他心里越发地害怕，仿佛原本以为只是玩笑的一切都成为了现实，原本合适的衣摆似乎也过长了，惹得他踉踉跄跄地径直扑倒在了那灵柩前，抬起脸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面上都是泪水。

他哽咽着去看灵柩里面，天后闭着眼睛很是安详的样子，嘴角还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旭凤抓住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目光哀切，手指不住地颤抖，险些都握不住天后的手。

明明重生，可是母神怎么还是这样躺在了这里，有的事，明明经历过，再来一次却只会更加刻骨铭心。

水神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掩上门，替旭凤挡住门口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也替挡住房间外面的所有恶意。

转身看到那个跪在地上却依旧脊背挺立，但发抖的肩膀泄露了他的脆弱与不堪一击，水神深深地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拍抚上他的后背，用力半拥住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天后也会为拥有你这样一个儿子而骄傲的。”

一句话像是击碎了旭凤所有伪装的坚强，他抓着天后的手泣不成声：“母神，母神，孩儿来迟了…….没有您我该怎么办啊！”

水神想他一辈子或许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骄傲的战神趴伏在那个华贵的灵柩之前，抽泣得如同三岁孩提，哪里还见得半分骄傲，他只是抬起他满是泪水、狼狈不堪的脸，重复着问他：“水神，是不是我以后就没有母神了？”

“是不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水神太过于心疼这个孩子，他蹲下身来，拥住这个无助的孩子，用他那能抚平人心的温和嗓音说道：“孩子，你还有我们，旭凤，我们也是你的家人。”

天界战神，堂堂七尺男儿，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歇斯里地的哭声中却仿若能听到一丝庆幸和感激。

那是拉回站在悬崖边的人，最后的弦。

水神送旭凤回到洛湘府，看着旭凤瞪着眼睛躺在床上，纵使那眼睛干涩地流泪也不肯闭上。

他无奈地叹口气：“旭凤，你需要休息，否自纵使是大罗金仙也受不住的。”

旭凤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沙哑着声音问道：“水神，我们去寻斗姆神君吧。”放置在身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握：“母神的仇，我一定要亲手血刃凶手！”

水神又如何不知他的执念，只剩对于这个可怜孩子的无尽怜悯：“你今日好好休息，我们明日便去。”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顺从，伸手一拂袖。

旭凤陷入梦境之前，只听到水神好似很缥缈的声音：“好好休息吧。”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红黄交错，灯光闪烁，好似还有很多嘈杂的声音。

“我们便是你的家人！”

“母神这是为了你好。”

“洛霖，你说凶手可是旭凤?”

……

“是你杀了爹爹！是你杀了临秀姨！”

嘈杂的声音之中，一声厉喝划开了梦境，将他惊醒。

旭凤猛地坐起身，一摸额头，竟是冷汗津津。胸口不住地起伏着，心中的惊慌似是难以平静，他感觉到手仿佛被什么压住了，扭头一看，竟是锦觅乖巧地压在他的手上。

心柔软了片刻却又骤然响起那如雷贯耳的厉喝，旭凤一惊，猛然抽出了手。

锦觅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茫地左右看了看，看见旭凤醒来露出了笑脸：“爹爹，你终于醒了！”

旭凤看着她的明媚笑脸有些晃神，喃喃自语一般问道：“锦觅，若是有一天认为水神是我杀的，你会杀了我吗？”

锦觅茫然：“爹爹你在说什么呀？”

旭凤垂下眼帘，声音轻缓，好似一碰就碎：“锦觅，若是有一天旭凤杀了水神，你会杀了他么?”

胸口无端地疼痛，似是被蚂蚁啃咬一般，密密麻麻地钻心，锦觅忍不住攥紧了心口，咬着唇，脸色苍白，只是旭凤垂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好不容易等心口的疼痛过去，锦觅脑袋却像白了一刻似的，她的表情毫无波澜，看着旭凤呆呆地说道：“好像，会吧。”

有的时候，言语就像一把刀，能清楚地划开线。

旭凤笑了一声，叹气道：“我乏了，你出去吧。”

“可是…..”锦觅不解地皱起眉。

“出去！”旭凤拔高了声音，面色也尤为阴沉地侧过身面朝床里面，不再看她。

锦觅只觉得满心的委屈，心里的疼痛更加剧烈，不似之前的麻木的痛，而跟类似钻心刻骨一般，她有些站不住，仓皇着步子就夺门而出。

背对着门的旭凤，无声地叹息，嘴角的苦涩弧度像是裂开的伤口，触碰不得。

有些事再来多少回都是一样的，尝试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死罢了。

这一次，我或许能对你放弃仇恨，也或许能放弃对你最后的眷恋。

只要，你不再靠近我。

再见了，锦觅。

这一次，阳关独木，互不相干。阳光与黑夜，再也不相遇。

再见，我的爱。

天后仙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