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院落寒凉。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光影疏淡。案上铜镜磨得透亮,镜面澄澈,清晰照出一张绝美的脸。
齐旻独坐榻边,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屋内无人,他终于再次摘下白日里重新戴好的面具,将那一块冰冷的玄铁青铜面具随意搁置桌角。
金属碰击木桌,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他抬眸,望向镜中人,眉眼冷峭,皮肉光洁,没有一丝褶皱瑕疵。指尖缓慢抬起,指腹轻轻拂过自己右颊。肌肤细腻温热,平滑无痕,触感柔软干净,再也没有往年硬痂凹凸、粗糙刺手的可怖质感。
五年,整整五年,烈火焚骨,腐肉烂肌,夜夜灼痛难眠。
他曾无数次厌恶地抚摸自己扭曲丑陋的半张脸,厌恶镜中那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甚至一度以为,此生注定残容,永世不见天光。
如今伤疤散尽,骨肉重生。可指尖划过光滑肌肤之时,他心中并无狂喜,只有一片寒凉平静。
这张脸,于世人而言是惊艳,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块终于修好的皮囊。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贪慕美色之人。今日围场,满堂错愕,满堂惊艳,那些目光直白、浅薄,赤裸裸贪恋这一副好看外壳。
他悉数漠视,无感无扰。唯独一人,刻在心底。脑海不由自主浮现白日围场那一幕。
春风青草之间,她静立三步之外,素衣清浅,眉眼温顺。
众人远远震惊喧哗,唯有她,眼底是真切的怔忡,澄澈干净,不染贪念。她耳尖泛红,睫毛慌乱颤抖,明明克制隐忍,却将所有心事直白袒露。
她不敢看他,不是畏惧,不是厌弃,是羞赧,是慌乱,是藏不住的动心。
齐旻垂眸,指尖停在自己下颌,漆黑眼眸倒映跳动烛火,情绪晦涩深沉。
世人皆爱他如今的无瑕绝色,唯有她,见过他满脸溃烂的可怖模样。
从前他覆面行走,人人避之,唯独她平视于他,不恐、不憎、不避、不鄙。她安静待在一旁,温和自持,从不会因他狰狞伤疤流露半分异样。
那时他便知晓,她待他是与旁人不同的。
今日刻意试探,一句轻声反问,便轻易看穿她所有掩藏。她心思太纯,城府太浅,眼底情绪从来藏不住。哪怕一语不发,耳根微红,便已然出卖本心。
烛火跳跃,暖意微薄,他薄唇微抿,胸腔深处缓缓泛起一丝陌生、微弱的悸动。这感觉生涩又隐晦,像寒雪底下悄悄萌发的细草,悄无声息,却顽强难压。
他本是凉薄之人,半生泥泞,满身风霜,早已无心贪恋情爱温柔,可偏偏,遇上了她。
他清楚明白,自己不该动心,不该牵挂,不该将这干净纯粹的姑娘,拉入自己晦暗肮脏的泥潭。他手上染血,前路凶险,一身罪孽,满身寒凉,本就不配旁人真心相待。
更何况,他生性冷硬,不懂温柔,不懂呵护。可理智越是克制,心底那一点念想,越是肆意蔓延。
齐旻重新抬眼,望向铜镜里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这张脸,终究还是留住了一个人的目光。
他低声轻喃,嗓音极轻,散在寂静夜色里:“不该。”
一句不该,是告诫,是克制,是清醒。
可指尖下意识摩挲脸颊,脑海一遍遍回放她泛红的耳尖、颤动的睫羽。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烛火摇曳,俊美少年独坐孤影,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
他戴惯丑陋面具,早已习惯世人冷眼。如今容貌归位,山河好看。可他唯一想要留住的,只有那日春风里,为他红了耳根的那一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