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站在门后,没有动,静静看着她拘谨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的模样。阴影覆上他大半侧脸,只剩锋利冷白的下颌线条,在灰白天光里透出冷感。
他轻声开口,语气轻得近乎呢喃,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语:“浅浅,这里没有人,不必拘谨,不必伪装。”
夏逐玉背脊僵硬,不敢回头,喉间微微发涩。
她听不懂这句话深层的含义,听不懂暗处随元青溃烂的私心。
没有人。
所以无人看见他凝望。
所以无人阻拦他靠近。
所以,她完完全全,属于这一方冷院,属于他。
随元青缓缓迈步,背光而行,一步步走向屋内唯一的灰白天光。光影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流转,眼底暗色翻涌,却依旧笑得极淡,凉薄又温柔。
他不需要激烈掠夺,不需要强势禁锢。
他只要这样,雨天、冷院、闭门、独处。
只要一点一点,磨掉她对外界的依赖,磨掉她对兄长的惦念,磨掉她温顺外壳下仅存的安稳。
等到她习惯这里的冷,习惯这里的静,习惯他无声的注视、克制的触碰。
等到她下意识怕他、念他、留意他。那时候,不必争抢,不必强留。
她自然,彻彻底底,落进他手里。
屋外雨落不止,寒风吹动枯枝。
屋内寂静无声,随元青藏起疯念,眼底覆着病态薄凉。
他望着那束误入寒渊、懵懂无措的微光,唇角无声弯起极浅一抹冷弧。
幽暗庭宇,木门深锁。
今日起,光入寒窟,无人可援。
而他,会耐心等候,等候这一束干净温柔,心甘情愿,腐烂在他荒芜孤寂的黑暗里。
雨落终日,天色沉暗得极快。
不过酉时,天幕便彻底覆上一层墨灰,沉沉压在王府错落的飞檐之上。
别处院子早已点起暖黄烛火,人声温软,烟火安稳。唯有这座偏僻偏院,依旧沉在湿冷晦暗里,烛火疏淡,寂静得如同无人荒宅。
夏逐玉依照吩咐,规整擦拭屋内桌椅案几。
指尖擦过冰冷的木器,寒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这间屋子从无烟火,潮气浸透梁柱,连空气都是凝滞寒凉的。她从午后待到入夜,周身暖意一点点被寒气蚕食,指尖早已冻得泛出青白。
自木门落栓那一刻,她便再未踏出这间屋子。
随元青始终坐在背光的木榻上,安静垂眸。
他没有使唤她做繁杂活计,没有刻意搭话,只是沉默坐着,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目光淡得像雾,轻得无痕,却从没有一刻移开。
他极有耐心。
偏执从不是急躁的掠夺,于他而言,是漫长的、滴水穿石的囚禁。
夜色渐深,屋外雨声渐歇,只剩风穿枯枝的细碎呜咽。
夏逐玉点燃烛火,顿时屋内烛火摇曳,昏黄微光勉强撕开一隅黑暗,将两人影子拉长,静静映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入夜了。”
良久,他淡淡开口,打破满室死寂。声线被寒凉夜色浸得更低,沙哑绵软,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单薄。
夏逐玉擦拭的动作一顿,垂首恭顺应声:“是。”
“今夜回不去了。”
他说得平静,没有解释缘由,没有半句委婉,只是直白地告知结果。
夏逐玉心口轻轻一紧,指尖攥紧粗糙的抹布,布料磨着微凉的指腹。她知晓这话意味着什么,夜深门禁,随元青的院子本就偏僻,他既开口,便是断了她所有回齐旻院中的念想。
她没有资格反驳,亦没有立场质问。在这里,尊卑有别,他是主子,她是下人。
他一句吩咐,便是宿命。
“奴婢明白。”她声音轻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茫然怯懦。
随元青抬眸,目光落在她微微紧绷的肩线,看见她耳尖泛着的薄红,看见她垂落的长睫轻轻颤抖。
他听觉太过敏锐。
黑暗寂静之中,她每一声细微的呼吸,每一次慌乱的心跳,甚至指尖无意识蜷缩、布料摩擦的微响,都清晰无误地撞进他耳中。
慌乱、无措、胆怯,全部为他而起。 这认知在他荒芜心底,缓慢滋生出酸涩又满足的痒。
他缓缓抬手,露出掌心缠着的素色帛布。暗沉的血迹早已干透,在纯白布料上凝成暗沉晦涩的褐红,像一朵枯萎溃烂在暗处的花。伤口未曾好好上药,终日被衣袖摩擦,皮肉隐隐作痛,绵长又迟钝。
他需要这痛感。唯有疼痛,能让他克制住想要强行靠近、想要将人牢牢攥入怀中的疯念。
“过来。”他轻声吩咐,语气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夏逐玉迟疑片刻,终究顺从地迈步。细碎的脚步声落在青砖上,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柳絮,每一步,都踩在随元青敏感的听觉之上。
她停在木榻半步之外,始终保持着下人该有的分寸,不敢过分靠近。
烛火摇曳,映亮随元青清冷苍白的侧脸。长密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沉沉暗涌,漂亮的桃花眼半阖,褪去了白日的冷厉,余下一种病态的孱弱。
他抬手,将受伤的掌心,轻轻递到她面前:“帮我拆开。”
素白帛布陈旧肮脏,边缘磨损,干涸的血迹刺目难看。
夏逐玉视线落在那处伤口上,心头骤然一揪。往日里这位小世子冷硬决绝、淡漠疏离,周身戾气生人勿近,从无人知晓,他掌心竟藏着这样狰狞的伤。
她不敢多问缘由,指尖轻颤,小心翼翼捏住布角,缓慢拆解缠绕的帛布。
动作极轻,生怕触碰伤口,惹他疼痛。微凉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苍白的掌心,柔软温热,转瞬即逝。可就是这一瞬的暖意,让随元青浑身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
自从母妃过世后他孤寂冰冷了很久,世人惧他、避他、远他,从无人肯这般小心翼翼对待他,无人会为他忌惮分毫疼痛。
连血肉溃烂,都无人过问。
唯有眼前这人,心思干净,本性柔软,哪怕惧怕他,依旧本能地心存善意。
帛布层层落下,露出底下狰狞破损的皮肉。伤口深浅交错,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看得出长久未曾养护,任由伤势反复溃烂。
夏逐玉眸光微怔,下意识低声呢喃:“怎么……不曾上药?”
话音落下,她才猛然察觉自己失言,连忙垂首,语气局促:“奴婢多嘴。”
随元青没有怪罪,反而极浅地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淡,藏在昏暗烛火里,寒凉又孤寂。
“无人。”他只说了两个字,简单,直白,又荒凉。
无人为他上药,无人为他担忧,无人在意他是否伤痛溃烂。母妃薨逝后,孑然一身,父王也根本不在乎他的伤痕,只在乎他能不能撑得起王府体面。
夏逐玉喉间微微发涩,心底那点对他的畏惧,悄然被一丝莫名的酸涩冲淡。她抬眸,余光瞥见他清瘦单薄的肩背,看见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忽然明白,这位人人敬畏忌惮的小世子,不过是常年孤身、无人疼惜的可怜人。
心软,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而这一念,早已被暗处的随元青精准算透。
随元青本就刻意示弱,他从不暴露阴毒偏执,从不展露疯狂占有,只把最狼狈、最单薄、最无人问津的一面摊开在她眼前。
他要的从不是她一时惧怕,而是要她心软,要她怜惜,要她在潜意识里,对这阴冷黑暗的自己,生出独一无二的不忍,就像她对兄长随元淮那样。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夏逐玉垂手,仔细为他清理伤口,指尖轻柔克制。
随元青微微偏头,安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烛火落在她柔软的睫毛上,镀上一层细碎暖光,温顺又干净。
他刻意放缓自己的呼吸,绵长轻浅,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呼吸轻扫过她的发顶,气息寒凉,带着淡淡的墨香。
距离近得过分,却无半分冒犯的粗鲁,只是静谧的、压抑的、带着病态贪恋的贴近。
他听得见她骤然加快的心跳,听得见她呼吸陡然一滞,听得见她指尖细微的颤抖。
她察觉到了距离的暧昧,察觉到了无声的压迫。可她不敢躲开。心软牵绊,尊卑束缚,让她只能僵在原地,任由他近身沉默凝望。
“俞浅浅。”他压低嗓音,气息擦过她发丝,轻得像梦呓,“冷吗?”
夏逐玉点头,又慌忙摇头,声音含糊:“还好。”
随元青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雨声已停,寒风穿庭,整座偏院寒凉刺骨。
“我比你更冷。”这句话说得极轻,像自语,又像隐晦的乞求。
不是身体的寒凉,是骨血深处、灵魂缝隙里,常年无法驱散的孤寂严寒。
母妃薨逝后,他这一生注定了,无温情,无偏爱,无暖意。唯独她,是撞进他黑暗里唯一一束微光。他不要放手,绝不会。
夏逐玉动作一顿,心底酸涩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她看见他眼底的暗色,看见他掩藏的孤寂,却看不懂那层孤寂之下,深埋入骨、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她以为这是易碎的孱弱,却不知,这是猎人温柔的陷阱。
随元青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贪念,语气清淡又温顺,带着刻意的、无害的示弱:“今夜,留在我这里。反正大哥他被罚跪在父王书房外,他暂时是回不来的。”
不要抗拒,不要逃离。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温度,哪怕只是片刻的相伴。借我一瞬,我便要想方设法,将你永远留在身边。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光影斑驳。
随元青面色苍白,眼底幽暗,以一身狼狈示弱,以一身寒凉诱怜。
他不动声色,攻心为上,悄无声息,锁住她的心软,锁住她的忌惮,锁住这束本该属于兄长随元淮的温柔微光。
夜色深沉,偏院无月。暗处私心,于温柔示弱之中,再度疯长。无声溃烂,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