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候府一夜之间,满门抄斩。
下旨的不是别人,正是大胤当今皇帝。而领旨去执行的人,是武安候夫人魏绾的亲兄长魏严。
武安候谢临山战死锦州沙场,本应追封加爵,甚至被赐谥号,以昭告天下其忠君报国之心。然而这些都没等来,等来的只有一旨通敌叛国的问斩圣旨。
距离皇帝下旨定罪之前,武安侯府,小佛堂内,烛火摇曳,光忽明忽暗的扫过佛龛内的牌位:武安候谢临山之位。
武安候夫人魏绾跪在蒲团上,素色的衣裳之下,是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皮肤。夫君战死锦州,连尸骨都回不来,最后只能衣冠冢下葬。
魏绾身旁的嬷嬷心疼自家主子,几步想要上前来扶起她,却被她挥手制止。
“怔儿呢?”魏绾理了理衣裙,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站起身来,目光却依旧定定望着前面的牌位。
被问话的嬷嬷连忙答道:“回夫人,小世子睡下了。”
听到嬷嬷口中的小世子三个字,魏绾怔住,视线从牌位处挪开,转而透过小佛堂微敞的窗望出去,窗外天色如墨,让人心生窒息绝望之感。
“以后就别叫小世子了。”
魏绾似乎又想到让她悲痛的伤心事儿,闭上了眼,有泪扑簌簌地落下,洇湿了面纱,使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似乎开始钻骨的疼和痒。
“玉京的天,要变了。”
周围变得很安静。
唯有魏绾那扑簌簌落下来的泪,却似染了血色。
嬷嬷见自家主子如此,愈发心疼起来,她的目光飞快掠过那牌位,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很多事,太突然了。从北厥人来势汹汹攻打大胤境内的锦州之地,到淑妃娘娘被皇帝囚禁葬身火海,再到锦州城破,承德太子、武安候谢临山以及奔赴前线的将士们血洒锦州,还有一个被祭旗的皇子……
大军开赴锦州前,魏绾还以为有承德太子亲临前线督战,自己夫君护国大将军谢临山坐镇,老将孟叔远负责押送粮草,万无一失,此战役如囊中之物。
结果,这场仗惨败,败得彻彻底底,元气大伤。太子没了,夫君没了,那些将士百姓没了,太子妃和皇长孙殿下没了……
牵扯甚广,大胤境内,最重要的人全部覆没。风雨飘摇,社稷危矣。
魏绾指尖微蜷,声音轻得像风却又无比坚定:“明日我要做桂花糕给怔儿吃,你帮我看顾好怔儿。”
“是,夫人。”嬷嬷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遵从吩咐。她觉得自从将军的死讯传回玉京后,夫人变得沉默寡言,忧心忡忡,整个人死气沉沉,经常对着牌位发呆,亦或是坐在屋里对窗发呆。
第二日,武安候府内,魏绾一身藏蓝色裙衫,端着檀木糖盒走在长廊上,长廊外是一方大院子,院子里有假山有池塘,还有桂花树。
池塘中那几尾鲤鱼都游不动道了,聚在枯叶下阴凉处,慢悠悠的穿梭在石缝间,惬意悠闲,与魏绾的沉重全然相反。
窗棂半敞,风卷着几分暮春的凉意漫进来,魏绾朝着窗边走去,放下檀木糖盒,端坐在窗边软榻上,身姿依旧端正,不见半分慌乱。
鬓发梳得齐整,钗环素净,脸上未施粉黛,唯有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她望着院中空寂的花木,目光落得很远,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进眼里。指尖轻轻搭在窗沿,微凉,也稳静,没有颤抖,没有叹息。
半生荣辱、恩怨牵绊,此刻都似被这窗外的风轻轻吹散。她不是不悲,不是不痛,只是那些沉重早已沉到心底最深处,翻涌不起波澜,只余下一片空茫的淡然。
生死当前,既无畏惧,亦无奢求,不过是静候时辰到来,从容踏入既定的终局。屋中静得能听见风穿廊角的轻响,她端坐如一尊沉静的玉像,一身沉重,一身超脱。
魏绾恍惚间,思绪又落回了那日灵堂。
满室白幡垂落如霜,风一吹便簌簌轻响,混着未熄的香烛烟气,闷得人胸口发紧。案上长明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供桌上的灵牌,一笔一划都刺得眼酸。
她一身纯黑素服跪在蒲团上,鬓边无半点珠翠,只余一根白丝带绾着青丝,脊背挺得僵直,却掩不住肩头细微的颤抖。
周遭的啜泣与低语都远了,唯有眼前那方冰冷灵位真切。往日里温声唤她的人,如今只剩一捧牌位、满室冷香。烛泪顺着烛台蜿蜒滴落,像断了线的泪,她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不敢去想棺木之内,从此便是阴阳两隔。
风卷着白幡掠过,恍惚似有衣袂轻响,她猛地抬眼,却只望见满室空寂,唯有香火气依旧沉沉,裹着无尽哀思,漫过眉梢,浸满心口。
“娘。”就在魏绾陷入沉思时,一个小小身影闯进来,声音稚嫩。
他一身玄色劲装利落挺拔,以赤金冠束起乌黑发丝,额前碎发随动作轻扬。脚步轻快,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雀跃,一路小跑扑到魏绾身前,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明朗笑意,像揣了满怀的欢喜,连周身的沉黑衣衫都被这暖意烘得柔和起来。
魏绾看着自己的唯一的儿子谢征,看了看檀木糖盒,伸手抚摸上谢征的脸颊,柔声开口:“怔儿,这是娘亲亲手做的桂花糕,可甜了,拿到外面去吃。”
魏绾说完,打开了桌上放置的檀木糖盒的盖子,里头是软糯香甜的桂花糕。
“好。”谢征开心地从魏绾手中接过檀木糖盒,转身就跑出了屋子,身后伺候的丫鬟也紧跟上。
魏绾面上不见半分泪色,只一双眼凝着沉沉的静气,似寒潭深不见底,将所有不舍与痛楚都压在眼底最深处。那目光里没有挽留,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决然的清明,仿佛早已将此别视作定局。
待儿子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她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轻轻一推。
门扇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两重天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相望的余地。关门声轻而沉,落在寂静的屋内,竟似敲在人心上,再无回响。
魏绾身姿轻缓,并未急行半步,只微微提了提裙裾,莲步轻移,步履稳而柔。她在菱花铜镜前落座,玉指轻拈一支螺子黛,细细描向远山眉峰。额间一枚红玉珍珠花钿,衬得她愈发温婉又不失娇媚。
“谢临山,你怎么就不守信呢?说好了要回来替我画眉的。”
眉尖微微蹙着,笔下便也慢了几分,似是连这寻常梳妆,都成了临别前细细消磨的时光。待描妥眉弯,又取过胭脂红纸,指尖抓住两端对准朱唇,唇瓣微抿,晕开一抹绯红。
这是魏绾近日来第一次盛装打扮,铜镜里映出她垂眸的模样,眼波柔婉,却藏着几分不舍。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动作缓而柔,仿佛多耽搁一刻,便能多留住几分眼前安稳。
准备就绪,魏绾侧头望去,几步之遥的对面,是稚子谢征满足吃着桂花糕的模样。她起身朝着窗边走近,眼里噙满泪水,决绝地关上了窗户,这一隔,又是新的一场阴阳两隔。
“怔儿,勿要惦念我,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怔儿,眼下时局动荡,谢家将士以命相逼,要求兄长公开锦州一案的真相,娘被夹其中身不由己,或许只有一死,才能平息这场纷争,也愿以此唤回兄长的良知,放你一条生路,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为了怔儿,娘先走一步与你父亲团聚去了。愿怔儿,好好活下去,待羽翼丰满,披荆斩棘,翱翔九天。
武安候府内,候夫人魏绾最终一根白绫,悬梁自尽。世人皆叹她情深,为亡夫谢临山殉情而死。殊不知这是她以命设局,以死护子的绝杀,也是藏在白绫之下,最狠也最痛的母爱。
淑妃惨死皇宫,锦州血案震彻朝野,皇帝阴狠多疑,魏严权倾朝野,幸存的众多谢家将士誓要讨说法,太子妃和皇长孙殿下殒命东宫火海,内忧外患,江山飘摇,这滔天罪责,总要有人跳出来粉饰太平……如果魏绾不这样做,谢征就没了活路。
至少,在家族覆灭前,魏绾得为儿子谢征博一条生路,保住谢府唯一血脉。
她换上最体面的盛装,描眉点唇,平静地将白绫搭上房梁。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控诉,也没有与幼子告别,她必须用一场体面的自缢,告诉世人:她是因丧夫心碎而死,与兄长无关,与朝堂权谋无关。这出戏,她得去骗天下人,更要去骗魏严。
白绫,是她魏绾的催命符,却是儿子谢征的保命符。母为子,则为之计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