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最终还是跟着江澄回到了莲花坞。
踏上久违的码头,湿润的水汽混杂着清甜的莲香扑面而来,瞬间将魏无羡包裹。他望着眼前万顷碧波,接天莲叶与点缀其间的粉荷在夕阳下摇曳生姿,熟悉的景象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潮涌。十六年了,这里变了许多,码头更加宽敞,停泊的船只形制各异,显露出云梦江氏如今的繁盛;但有些东西又仿佛从未改变,比如那贯穿了整个少年时代的莲香,比如身边这个虽然嘴硬却放慢了脚步等他的江澄。
江澄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依旧是那副惯常的、仿佛谁都欠他几百两银子的臭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周身那股尖锐的、一触即发的戾气却消散了不少。他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吩咐迎上来的大弟子:“把临水的那间‘听雨阁’收拾出来,一应用品都按最好的备上。再让厨房备几样…他以前爱吃的菜。”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快,几乎含混不清。
魏无羡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心里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悄然化开。他知道,这已经是江澄能做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欢迎。
莲花坞的确今非昔比。亭台楼阁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建修缮,既保留了江南水乡的婉约,又增添了仙门大宗的恢弘气度。弟子们身着统一的紫衣,练剑的呼喝声整齐划一,灵力充沛;往来商贸的船只络绎不绝,码头上货物装卸井然有序。魏无羡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澄将所有的精力与心血都倾注于此,硬生生在废墟之上重建了一个更加强大的莲花坞。
日子仿佛滴入水中的墨,缓缓氤氲开,既有旧时的影子,又染上了新的颜色。魏无羡依旧是那个能搅动一池春水的人,插科打诨,笑话不断,很快就和新一代的江家弟子打成一片,练武场时常因为他而爆发出阵阵哄笑。江澄也依旧是那个暴脾气的宗主,时常被魏无羡气得跳脚,紫电噼啪作响地追着他绕柱而走,呵骂声能传遍半个莲花坞。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根紧绷了十六年、几乎要将两人都勒断的弦,终于在经历剖心泣血的真相和共历生死后,松弛了下来。空气中不再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和刻骨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一种尝试着重新靠近的试探与小心翼翼。
然而,江澄的心湖却并非表面那般渐趋平静。每当夜深人静,宗务处理完毕,他独自一人凭栏望着月色下的莲塘时;或是白日里某个恍惚的瞬间,一个清冷皎洁如月华的身影总会不期然地闯入他的脑海——蓝卿。
那日在观音庙废墟外,她拉住冲动的蓝祁,冷静摇头时沉静的侧脸;更早之前,在行路岭并肩作战时,她琴音凌厉、身姿翩若惊鸿的默契;甚至追溯到遥远得几乎模糊的少年时期,在云深不知处听学,他偶然瞥见她在藏书阁一隅安静阅卷,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洒下一小片柔和的光影…这些原本被岁月尘封或忽略的画面,如今却异常清晰地反复浮现,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被重新描摹,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开始不自知地留意所有与姑苏蓝氏相关的消息,甚至会刻意过问与云梦往来的蓝氏使者,状似无意地探问:“近日蓝氏一切可好?…嗯…诸位长老…还有…那些出色的弟子们,都无恙否?” 他绕着小圈子,始终不敢直接问出那个名字,但紧绷的声线和微微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心思。
当得知蓝卿近期因一桩精怪作祟之事,可能会亲自前来云梦边界的一个小镇处理时,江澄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头所有不甚紧急的宗务,点了几名得力弟子,亲自御剑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