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义城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悲怆的橙红。阿箐的坟前插着一根新削的竹竿,魏无羡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看见宋岚依旧守在晓星尘的遗体旁,像一尊被风雪侵蚀的石雕。
魏无羡走上前,将那只勉强收集起来的、盛放着晓星尘残破灵识的锁灵囊递过去。宋岚僵硬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魏无羡的方向。他无法言语,只是缓缓抽出拂雪剑,在染血的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誓言:“从此,霜华伴拂雪,天涯共除魔。”
字迹深刻而决绝,仿佛要将这承诺镌刻进轮回。魏无羡喉头哽咽,轻声道:“宋道长,保重。”
宋岚小心翼翼地将装走晓星尘破碎灵识的锁灵囊寄在腰间,霜华剑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剑穗上那点模糊的白色在风中微颤。他一步一步走向城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两个人并肩而行。
蓝忘机静立一旁,雪白的衣袂被风吹起。蓝卿望着宋岚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喃喃:“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终究是,天涯陌路了。”
刀灵在此时发出急促的嗡鸣,将众人引向一处荒废的宅院。院中草木枯朽,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合力推开沉重的棺盖,一具魁梧却无头的尸身映入眼帘,穿着早已褪色的聂氏宗主服,脖颈处的断口狰狞可怖。
刀灵霸下幻化出实体,绕着棺木悲鸣不止。
“是大哥…”蓝曦臣的声音颤抖着,脸色苍白。他接到传讯匆忙赶来,此刻亲眼见到结义兄长的惨状,温润的眸子里盈满悲痛与难以置信。
当晚在潭州客栈,气氛凝重。魏无羡提及那鬼面人身手不凡,融合蓝金两家之长,且对聂明玦之事了如指掌,嫌疑直指金光瑶。
蓝曦臣下意识地辩解:“阿瑶他…这些时日一直与我在一处,商讨清谈会事宜,未曾离开,也绝无使用传送符的痕迹。”他的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挣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裂冰玉笛。
魏无羡还欲再言,一直沉默的蓝卿却开口了,声音清冷:“并非金光瑶。”
众人目光转向她。蓝忘机微抬眼睫:“有线索?”
蓝祁上前一步,将一卷画像铺在桌上。画中男子眉目清秀,却带着几分阴郁。“二公子可还记得此人?”
蓝忘机凝视片刻,微微蹙眉:“未。”
“十八年前,温旭火烧云深不知处,”蓝祁的声音沉静如水,揭开尘封往事,“蓝先生带领弟子撤入寒潭洞避险。当时,您与师姐为掩护同门,主动被俘。在被温旭扣押的外门弟子中,就有他——苏涉。”
蓝祁接着开口,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之意:“此人当年因您二位获救,后却叛出蓝氏。如今,他是金麟台哪位手下的苏氏家主,深得敛芳尊信任,且…极擅模仿各家剑法精髓。”
真相的脉络逐渐清晰,房间内一片寂静。蓝曦臣的神情复杂难辨,信念与怀疑在他眼中激烈交战。最终,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痛下的清明:“若…若事实果真如此,我必不会姑息。”
魏无羡心下稍安,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蓝曦臣忽然唤住他:“魏公子。”
魏无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蓝曦臣已然认出他,这一声呼唤里包含了太多的确认与未尽之言,也默认了蓝忘机与他的并肩。
楼下隐约传来金凌不满的抱怨声:“…反正都是那夷陵老祖的错!”思追温和却坚定地反驳:“金凌,事情未必如此…”少年们的争执因蓝忘机的突然出现而戛然而止,楼梯口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细碎的逃跑脚步声。
更令人惊讶的是,蓝忘机竟向掌柜要了一壶天子笑。在蓝氏小辈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面色如常地端着酒壶上楼。
魏无羡在房中正凭窗远眺,冷不防温宁倒吊着从屋檐垂下,长发散落,面色青白,着实吓人一跳。
“公、公子…”温宁眨着眼,似乎想闲聊几句。
魏无羡扶额:“温宁,你能不能走次门…”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蓝忘机端着酒走进来。温宁吓得“啊”了一声,手一松,直挺挺从二楼栽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又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瞬间溜得无影无踪。
魏无羡哭笑不得地坐下,目光落在蓝忘机手中的酒壶上,挑眉笑道:“蓝湛,你这是要破戒?”
蓝忘机将酒盏推到他面前,眸光沉静:“下月金麟台清谈会,与我同去。”
魏无羡抿了一口酒,沉吟道:“你是想趁此机会,在金光瑶身边找出赤峰尊的头颅?”
“嗯。”蓝忘机颔首,“需你在场。”
此时,蓝卿与蓝曦臣也步入房中。蓝卿道:“金麟台守卫森严,苏涉若真是鬼面人,必会严密防范。但清谈会上人员繁杂,亦是探查的良机。”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终是做出了决断,声音虽沉痛却无比清晰:“若证据确凿,证明阿瑶…金光瑶确与此等恶行有关,我绝不徇私。”
魏无羡看着眼前几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好,那我们就去这金麟台,会一会这位八面玲珑的敛芳尊,和他那位…深藏不露的客卿。”
窗外月色渐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兰陵之巅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