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风从牛棚的破洞中灌入,卷起地上散乱的干草。莫玄羽跪在草堆上,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划下最后一笔血咒。
他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汗水和泪水晕开,红白交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骇人。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与绝望交织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少年发出阵阵邪笑,声音在空旷的牛棚中回荡,惊走了梁上栖息的麻雀。
他回想起在金陵台的那些日子——金光善那双永远带着嫌恶的眼睛,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金光瑶表面关切却暗藏毒计的笑容;那些旁系子弟的窃窃私语和明目张胆的羞辱。
最刺痛的是那天,金光瑶如何“偶然”地发现他“偷窥”嫂嫂秦愫沐浴,如何“痛心疾首”地为他说情,却坐实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既你们都当我是个祸害,那我便祸害给你们看!”莫玄羽嘶哑地低语,眼中最后一丝理性湮灭在疯狂中。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喝:“恭请老祖魏无羡降世!”
咒语完成的刹那,牛棚内突然风起云涌。干草疯狂旋转,形成一个诡异的漩涡。莫玄羽脸上的妆容开始融化,黑红相间的色彩顺着脸颊滑落,像是血与泪的混合物。他周身泛起血红光芒,随后猛地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倒在了干草堆上。
一片死寂。
片刻后,倒在地上的少年突然抽搐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接着,他猛地坐起身,一双眼睛骤然睁开——那不再是莫玄羽绝望而疯狂的眼神,而是锐利、困惑且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
“我这是...”魏无羡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没死成?”
他低头看见身下尚未完全消散的舍身咒图,顿时明白了过来,不由得笑怒交加:“哪家的小兔崽子,我死得好好的,干嘛把我召回来?真是...”
话未说完,一阵天旋地转袭来,魏无羡眼前一黑,再次倒在草堆上,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夕阳的余晖正从牛棚的缝隙中渗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魏无羡撑起身子,感觉头痛欲裂,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莫玄羽短暂而悲惨的一生在他脑海中展开——自幼无母,被接到金陵台认亲却遭生父金光善厌弃,“兄长”金光瑶表面关怀实则陷害,被诬觊觎兄嫂后逐出金氏,送到莫家庄受尽屈辱...
“啧,这遭遇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魏无羡喃喃自语,忽然感觉手臂上一阵刺痛。他挽起衣袖,看见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但仍隐约透着黑气。
舍身咒的代价。若不为献舍者完成复仇心愿,便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魏无羡苦笑:“才离虎穴,又入狼窝。不对,是我这匹狼进了别人的窝...”
正当他整理思绪时,牛棚外传来脚步声和少年的嗤笑声。
“听说那疯子昨晚在牛棚里发疯,又画又叫的,该不会真疯透了吧?”一个傲慢的声音说道。
布帘被猛地掀开,夕阳的余晖中站着两个身影。前面的是个锦衣少年,肥头大耳,面色倨傲;后面跟着个瘦小家丁,佝偻着腰,一副谄媚模样。
“哟,这不是莫大少爷吗?”莫子渊讥讽道,“怎么,没死成,又爬出来了?”
魏无羡——如今是莫玄羽的模样——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的诡异表情。
“堂弟来得正好,”魏无羡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昨夜我梦见黑猫绕宅七周,惨叫不止。今早见堂弟印堂发黑,恐有邪祟缠身呐。近日小心些,特别是晚上走路时,若听见有人唤你名字,千万别回头。”
莫子渊后背顿时一阵发毛,强装镇定道:“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堂弟今晚便知。”魏无羡歪着头,笑容越发诡异,“那东西最喜欢找你这种阳气旺盛的少年郎了...”
莫子渊脸色由红转白,嘴上骂着“疯子”,脚步却已慌乱后退,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家仆阿童忙不迭地跟上。
赶走苍蝇,魏无羡这才得以专注感受周遭环境。他闭上眼,延伸感知,立刻察觉到莫家庄上空凝聚的不寻常邪气。
“有意思...”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这小小庄子,倒是藏龙卧虎啊。”
随着夜幕降临,魏无羡悄悄溜出牛棚,凭借莫玄羽的记忆避开庄中人迹,来到一处可以俯瞰整个莫家庄的小山坡。
夜色中的莫家庄安静得异常,连犬吠声都听不见。魏无羡凝目望去,只见一团黑红相间的邪气笼罩在庄子上空,缓缓旋转如漩涡。
“这不是普通邪祟,”魏无羡眯起眼睛,“倒像是被人刻意饲养的...”
他忽然想起莫玄羽记忆中的一些片段——莫夫人近半年来性情大变,从前只是刻薄势利,后来却越发暴戾残忍;庄中牲畜时常莫名死亡,尸体干瘪如柴;每月十五,莫家庄都会紧闭门户,不准任何人外出...
“莫非是...”魏无羡心中升起一个猜测,但又不敢确定。
正当他沉思之际,庄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的宁静。
魏无羡精神一振,立刻朝声音来源方向潜行而去。他身形如鬼魅,在阴影中穿梭,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莫家庄的主宅区域。
只见西侧一间厢房外已经围了几个人,莫夫人和莫老爷站在门口,面色惊惶。两个家仆抬着什么东西从房内出来,上面盖着白布,但从形状看明显是个人形。
“快,抬到后山埋了,千万别让人看见!”莫夫人急促地吩咐道,声音颤抖却带着狠厉。
魏无羡躲在假山后,看得分明。那白布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指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指甲全是黑紫色。
“中毒而亡?”魏无羡心想,“不对,若是普通中毒,何必深夜偷偷掩埋?”
待家仆抬着尸体离开,莫夫人和莫老爷回到房中,魏无羡悄悄跟上了那两个抬尸的家仆。
二人举着灯笼,沿着小路向后山走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个黑影。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吧?”年轻些的家仆小声说道,“庄里是不是撞邪了?”
“闭嘴!”年长的呵斥道,“夫人吩咐过,不许谈论这事。你想变成下一个吗?”
年轻家仆立即噤声,两人沉默地前行至后山一处偏僻地,开始挖坑。
魏无潜藏在树后,观察着四周环境。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刻着些奇怪的符号,看似随意,实则是一个简易的禁锢法阵。
“果然有蹊跷。”魏无羡心中明了,却不急着打草惊蛇。
待两个家仆埋完尸体离开后,他走到新坟前,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前轻嗅。
土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绝非普通尸体所能散发。
“炼尸术?”魏无羡皱眉,“但这气味又不太像...”
忽然,他耳尖微动,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魏无羡立即闪身躲到树后,屏息凝神。
不多时,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径直走到新坟前。那人似乎在检查坟墓是否妥善,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什么,绕着坟墓撒了一圈。
借着月光,魏无羡看清了那人的侧脸——竟是日间见过的那个谄媚家仆阿童!
但此时的阿童全然没有白日的卑微神态,眼神冷冽,动作从容,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撒完粉末,阿童低声念了几句咒文,坟墓上的土忽然轻微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还不够...还得再等两天...”阿童喃喃自语,随后迅速离去。
魏无羡从树后走出,来到坟前查看阿童撒下的粉末。那是混合了骨灰和某种草药的邪物,常用于加速尸变。
“一个小小的家仆,怎么会懂得这种邪术?”魏无羡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为何要在家宅中炼尸?”
带着满腹疑问,魏无羡悄悄返回莫家庄。他决定先去莫玄羽生前居住的小院找找线索。
莫玄羽的住处位于庄子最偏僻的角落,简陋得连下人房都不如。魏无羡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除了一张破床和旧桌,几乎空无一物。
“真是比我在乱葬岗的日子还凄惨。”魏无羡苦笑摇头,开始仔细搜查。
在床底的一个暗格里,他意外发现了几张画满符咒的纸页和一本薄薄的笔记。笔记中是莫玄羽的字迹,记录着他被送到莫家庄后的所见所闻。
“七月十五,庄中又闻怪声,如兽如鬼。循声而去,见阿童自西厢房出,面带青光...”
“八月朔,表兄虐我取乐,追至后山,意外见地下隐有红光,似有阵法...”
“昨夜窥见莫夫人房中有一黑玉盒,散发出腥臭之气,欲近观之,险些被发现...”
魏无羡越看越心惊。原来莫玄羽早已发现庄中异常,甚至暗中调查多时。笔记最后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咒术符号,似乎是在尝试某种破解之法。
“这小崽子倒是有几分聪明和胆量,”魏无羡不禁对莫玄羽生出几分欣赏,“可惜了...”
正思索间,魏无羡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他猛地转身,只见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影。
“谁?”魏无羡压低声音问道。
黑影缓缓走进屋内,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去而复返的阿童!
此时的阿童双眼泛着诡异的青光,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笑容:“小少爷,半夜不睡,在这里找什么呢?”
魏无羡迅速镇定下来,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找点有趣的东西。阿童,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
阿童笑声嘶哑:“莫玄羽那傻子居然真的留下了线索。早知道就该早点解决他。”
“现在解决我也不迟。”魏无羡嘴上说着,手中已悄悄捏了个诀。
阿童却突然收敛了笑容,冷冷道:“你不是莫玄羽。那废物没你这等气度。你是谁?”
魏无羡心中一惊,没料到对方如此敏锐。他索性也不再伪装,笑道:“你猜?”
二人对峙片刻,忽然同时出手!
阿童五指成爪,直取魏无羡咽喉,指尖带着黑气。魏无羡侧身闪避,手中诀印已成,一道金光击向阿童面门。
阿童被金光击中,惨叫一声后退数步,脸上冒起丝丝黑烟。
“道门正宗法术?你到底是...”阿童惊疑不定地瞪着魏无羡。
魏无羡不答,连续几个法诀打出,逼得阿童连连后退。然而就在他准备一举擒下对方时,体内突然一阵气血翻涌,莫玄羽这具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太多灵力运转!
阿童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反扑上来。二人缠斗在一起,从屋内打到院中。
魏无羡虽经验丰富,奈何身体限制太大,渐渐落了下风。危急关头,他忽然想起莫玄羽笔记中记载的一个细节——
“...见阿童每至卯时必饮清水,滴酒不沾,疑有古怪...”
魏无羡虚晃一招,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那是他白日里从厨房顺来的盐巴。他念了个简单的咒语,将盐巴化为一道白光射向阿童。
盐巴并非什么厉害法器,但若是针对某些畏盐的邪物,却有奇效。
果然,阿童见到盐巴,脸色大变,急忙闪避。就这一瞬间的破绽,魏无羡已经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下一个血符。
“天地无极,万法归宗,破!”血符化作红光,直击阿童胸口。
阿童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一道黑烟从他体内逸出,试图逃窜。魏无羡早有准备,取出一个随手捡来的破瓦罐,念咒将黑烟收了进去。
“还好基本功没丢。”魏无羡喘着气,感觉浑身疼痛。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
他走到阿童身边,发现对方已经昏迷。仔细检查后,魏无羡面色凝重起来。
“竟是分魂附体术...”他喃喃道,“难怪一个小小家仆有这等本事。”
分魂附体乃是高阶邪术,能将自身一部分魂魄附于他人体内操控其行动。这意味着幕后黑手可能还在庄中其他地方。
魏无羡将阿童拖到屋内绑好,然后拿起那本笔记再次翻阅。结合今晚所见,他渐渐理出了头绪。
莫家庄地底恐怕埋着什么邪物,有人利用庄中活人养尸,以血食喂养地底那个东西。每月十五阴气最盛之时,便是喂食之期。而明日就是十五!
“难怪莫玄羽选择此时献舍,”魏无羡恍然大悟,“他是想借我之手,在邪术完成前阻止这一切。”
想到莫玄羽可能不仅是想报仇,更是想救莫家庄于危难,魏无羡不禁对这个少年产生了新的认识。
“罢了,既然用了你的身体,便替你了解这桩心愿吧。”
魏无羡走出屋子,望向莫家庄中心方向。夜空中的邪气越发浓重,几乎要滴出血来。
明日月圆之夜,定然会有一场恶战。
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符纸、朱砂、甚至最简单的桃木剑。但在那之前,他最好先看看莫家庄的布局,找出那个地底邪物的确切位置。
魏无羡悄悄向庄子中心摸去,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数十种应对方案。尽管身体弱得让他想骂娘,但久违的兴奋感却让他血脉贲张。
十六年了,他魏无羡终于回来了。这一次,他不仅要替莫玄羽报仇,还要会会这个在背后搞鬼的“同行”,看看究竟是谁,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夜风吹过,带着丝丝血腥气。魏无羡嘴角扬起一抹狂傲的笑容,身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明日月圆,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