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几日的A市,正是初晴。
戴着氧气罩费力呼吸的中年男人面色苍白,花白的发丝掩盖住眼睑,虽然已是需要修剪的长度,却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干净整洁。天寒地冻的岁月,病重之人连着几日浑身酸痛不已,护工将男人整个身体垫高一些,在他身侧为其按摩四肢,他有些下垂的双足瘦弱得可以看见血管,护工有意帮他转了转脚踝,自脚趾一路向上按揉,可以说是细致入微。
严重的病痛近乎将莫秋声残存的精神摧毁,心脏处的痛楚已经蔓延到全身每一处神经,时不时引发他全身上下的抽搐,发作起来时十分惊险,抽搐结束留下的后遗症也会使人一次次衰弱下去。莫秋声勉强睁开眼睛观望着周遭一切,他病重这段时日愈发看淡了世间种种,于是顿悟了此刻的痛苦,不过只是为不久后的生死一瞬,做了提前的演练罢了。
莫秋声“云…夏…”
隔着氧气罩,莫秋声的声音几乎不可听闻,却还是很容易被细心的护工捕捉入耳。姜云夏见他情况稳定了很多便抽时间回了一趟公司,莫秋声习惯了每天醒来看到她,于是总归不适应。
护工“先生放心,云夏小姐就是暂时离开而已,没有走远,”
护工与这位侍候多年的老主顾心有灵犀,于是回答道,
护工“她让我等您醒过来跟您知会一声,没两个小时她就回来了。”
莫秋声“嗯好…”
他放心地眨眨眼睛,整个人却没了多少睡意,只是仍在氧气的源源不断供应下艰难呼吸,似乎随时就会一口气喘不上来一般。莫秋声消瘦得皮包骨头,捆扎在面上的氧气罩两侧都无法紧密贴合面部,只能留有一道缝隙。抗心衰的药物对他的神经系统产生一定副作用,身体也跟着敏感,于是额头和双颊泛着的细密虚汗,让素来喜洁的莫秋声感到粘腻得难受。
护工“先生放轻松,我给您擦擦就会舒服了…您看,这样是不是清爽好多?”
同样年岁的护工熟练地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待他喘息均匀体温也恢复正常了些,便就着濡湿的巾帕将他面上的汗水拭净。莫秋声偏过头用眼神表达着感谢,身边人最与自己心灵相通,那位亦兄亦友的男人强掩悲伤在自己身边专心侍候,他也只能用眼神去安慰他。
莫秋声“嗯…谢…”
不论何时,莫秋声身上与生俱来的儒雅守礼总是为他争取了太多的人缘,所以即便病重难支,他都是整个A市最具影响力的建筑设计师,和许多同侪后辈眼中人品专业双赢的榜样人物。他勉强咕哝两个字便半闭着眼睛略有所思,重病之人总容易看到许多常人所不能体味的情感,故而莫秋声经历过波涛汹涌的心理活动,最终来讲徒留一腔平和。
云夏说不知情的母亲目前人在国外,豆豆那孩子也还是六七岁童言无忌的年少时刻。莫秋声一瞬间坦然,好像对于死亡,也少了以前时候的恐惧。
然而,他的沉思终究还是被一连串微信视频的提示音打断,护工搬过登录着他微信账号的平板电脑,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姑娘脸庞瞬间映入眼帘。她四十五度举着手机露出一张清瘦的小脸微笑面对这边,背景是A市郊区已经萧瑟的群山。孩子打了个招呼,被护工换上鼻氧管的莫秋声瞬间便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姜云夏“叔叔快看快看,”
女孩儿在镜头那边叽叽喳喳一刻不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欢呼雀跃,
姜云夏“云夏承诺过给你建的大房子,已经装修好了。”
他的视线跟随着她的镜头往那边看去,一座灰白相间极具江南格调的两层小楼映入眼帘,门口是宽阔的泳池和还未栽种苗木的空旷院落。小小的房子虽然不似莫家别墅的雍容气派,却已经是她在设计届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可谓中西合璧的典范。
莫秋声感动的同时不禁莞尔,小巧精致的别墅内部装满了简约的纯木色家具,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房间里随处可见的扶手表明了小姑娘照顾她身体不便的细致入微,两层楼之间有小电梯相通,让他在这边可以住得舒心。
小姑娘一路引导着他给他介绍屋里的一切装修和家具,每一处细节的设计充分显示出她的用心良苦。十几年前她便在自己和尔雅面前说过这件事,一座大房子,完成了她的梦想,也熨帖着莫秋声那颗病入膏肓的心脏。
姜云夏“叔叔一定能好起来,房子在西郊环境很好,适合你休息的,”
小姑娘一时间将镜头调转回自己这边,
姜云夏“等你好起来,不忙的时候我们就来这里住一住,好吗?”
她的一番言语使莫秋声有一瞬间的触动,他眨眨眼睛,算是回应。小姑娘一双泉水般清澈的眼眸凝望着视频这边的叔叔,亦是情意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