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A
医生A“云夏,莫先生的心脏和两侧肺,情况已经都不是太好了…”
A市这年的冬天来很早,才十一月初,气温便因为一场寒流直直地降到了零度左右。婚期临近的这几天姜云夏将需要邀请的嘉宾名单一一梳理过,即使她从不在这些杂事上让他费一点心,莫秋声的身体仍然没有扛过冬日里第一场猝不及防的寒风。
半夜里喘不上气的时候,侍候在侧的姜云夏往往帮莫秋声轻柔地按摩一会儿穴位就会好转不少,或者让他成坐位伏在自己怀里缓一缓,也会恢复许多。类似的情况发生许多次都不怎么可能危及生命,莫秋声和姜云夏相伴许多年皆是习惯了如此的生活,便都没有把暗地里身体的逐渐衰弱放在心上。
姜云夏“那叔叔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很危险?”
这次突然的呼吸困难险些让莫秋声背过一口气,他的心脏差一点便骤停。小姑娘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开口相问,认真恳切而战战兢兢的少女情态,映在莫秋声的那位主治医的眼中,越发于心不忍。
医生A“先生这次发病缺氧严重影响到他的肺脏功能,其他脏器也有不同程度的情况恶化…他的心脏,已经发展到末级心衰。”
对面人指着灯箱上他的胸部光片徐徐言说,莫秋声现在的情况很差,几乎是最为糟糕的状态,他即使再不舍让他身边最为亲近之人受伤,也不得不对姜云夏坦白相告。小姑娘双手交叠在身前耐心倾听,她长久以来在饮食和睡眠上将莫秋声的身体调理得很好,所以一直所害怕的与回避的事情,终究还是以始料未及的速度扑面而来。
姜云夏“所以呢?”
女孩儿强掩悲伤刻意作出一番平静姿态,
姜云夏“叔叔还能支撑多长时间?”
医生A“如果没有合适的心脏可供移植的话,”
那人顿了一顿接着说话,
医生A“莫先生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姜云夏“嗯我知道了,谢谢您…坦诚地告诉我这些。”
女孩儿站起身来故作坚强,眼角眉梢皆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伤悲,她噙着晶莹的泪珠,眼看着便要潸然而下,却恭敬地向眼前人鞠了个躬。那位医生这些年接替了乔松林的工作之后,对莫秋声的病况可谓是鞠躬尽瘁,莫家上下皆是对他感激涕零,小姑娘亦不例外。
医生A“云夏不用这样,我也没做什么,”
医生连忙扶着她起身,叹息道,
姜云夏“我们会尽全力寻找心源的…如果天不遂人愿的话,也会尽力让莫先生…少受一些痛苦。”
姜云夏“好,麻烦您了。”
姜云夏含泪掩门离去,远走的背影仿佛在瞬间便落寞了许多,脚步亦是踉跄不稳,差一点便撞上迎面而来的他人。行至病房那边楼梯间的位置,小姑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潸然泪下,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整个人不多时,便蹲在角落低低哭泣起来。
许多年来,莫秋声即使有病得痛苦难耐的时候,也大多数时候都瞒着她,总觉得她工作繁忙日理万机,便在自己面前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他的生活可以和病痛一起和谐共处。即便天天在他身边,姜云夏还是后悔,自己对他病情的认知,仍是不够。
清晨的整个病房楼仍旧没有太多动静,小姑娘一个人缩在楼梯间,小脸埋在双臂之间思绪万千,仿佛一只失去了依傍的小动物,一时间孤立无援。
莫秋声“云…夏…”
头顶温柔低弱的声音传来,小姑娘循着声音抬起头,一张皱巴巴的笑脸上仍旧是挂着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她的叔叔不顾病体匆忙来寻找自己,才清醒过来的他强烈要求撤了自己身上的心脏监护仪器,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歪歪斜斜地靠在轮椅上。
他随身带着便携的氧气包,鼻氧管松松挂在脸上,如此装备即便万分小心,每一次呼吸还是将他快要失去功能的心肺拉扯得生疼更不要说开口讲话。他身上厚实的羊毛毯一直掩到胸口,整个人虚弱已极,却勉力地叫出她的名字,极尽宠溺。
彼此都是打碎了牙齿和血吞都不会说出一句苦的人,莫秋声搭在扶手之上的左手颤颤巍巍伸出去,希望可以给他的小姑娘一点蜻蜓点水的安慰。面对已经被预言的有限生命,他宛若通透了生死的神灵一般,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姜云夏“叔叔…云夏害怕。”
像是父母亲去世被他收养那时,女孩儿蹲在他脚边泪水涟涟,与当年的情态一模一样。彼时身体尚可,莫秋声此刻却十分无奈于自己已至穷途末路的健康状况,他虚虚握住她的手掌,这一次他和她有着同样的害怕,那种再一次把彼此抛下的恐惧感,将他残存不多的精神全然支配。
莫秋声“云夏…哭…出来吧…叔叔在…”
心,忽然化成一滩水一般再无招架之力,莫秋声不由得闭上眼睛扭过头去再不敢直视视线下方的小姑娘。漫长的养病时光耗尽了莫秋声所有的眼泪,所以即便心底里的悲伤不比她少多少,也只能化为长久的沉默。
话音刚落,姜云夏伏在莫秋声膝盖上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很久不曾宣泄的情绪,一股脑倾倒出来。
心脏病人与生命的搏击永远是一场持久战,在这条荆棘丛生的路上,莫秋声眼见着许多病友因为状况突然恶化而早早离去,折戟沉沙。上天并没有薄待于他,而越是体验过那样多的快乐,他越是贪婪地希望着,甚至幻想过未来,有一场被整个世界见证的婚礼。
然后他和她之间大概会拥有一个孩子,他也会安心地享受着世间最正常不过的天伦之乐。
而以他现在糟糕的身体,给她一个拥抱,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