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醒来时,已经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
窗外天光温和,有鸟鸣从远处传来。他盯着头顶的青布帐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胸口,像被碾过一般。他偏了偏头,看见江澄靠在门边,脸上尽是倦色,看见他醒了,先是一喜,又板起脸来。

醒了?你倒是命大。再晚半刻,神仙都救不回来

蓝湛和阿九呢?
江澄别过脸去,沉默了一下:“都在隔壁。蓝忘机已经醒了,阿九还烧着。”
魏无羡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又栽了回去。江澄忙按住他:“你他娘的不要命了?你自己在床上躺了三天!阿九吸了蓝忘机的毒,这会儿烧还没退,人已经没大碍了。蓝忘机守了她两天两夜,寸步没离。”
魏无羡听完,喉头滚了滚,半晌没说话。他慢慢躺回去,望着房顶,突然道:“我去看看她。”

你走不走得动都是问题,看什么看。再说蓝忘机在里头,你去了也是多余
魏无羡偏不理他,咬着牙撑起身子,脚刚落地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江澄骂归骂,还是伸手扶住了他,架着他往外走。隔壁房门虚掩着。魏无羡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蓝九九躺在床上,脸红扑扑的,额上搭着一条湿帕。蓝忘机坐在床边,身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正一下一下地绞着帕子,给她擦拭手心。
他看得入了神。蓝忘机那样一个冷面冷心的人,此刻的动作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蓝九九不知怎的,忽然迷迷糊糊唤了一声“阿羡哥哥”。蓝忘机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继续擦拭,像没听见一般。
魏无羡心头一酸,又觉得有些好笑。他轻轻关上门,靠在外面的墙上喘了几口气。江澄抱着胳膊看他:“怎么样,放心了?”

放心了
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江澄,等这些事结束,我要去把温晁那小子的腿打断。”
江澄哼了一声:“那得排我后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狠意。
三日后,蓝九九终于退了烧。她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是蓝忘机趴在她床边睡着了。他连睡着都蹙着眉,像是梦里也在与什么争斗。蓝九九没动,只是静静地看他。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发上碎成细小的金斑。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眉心,想把那道皱褶抚平。蓝忘机倏然睁眼,目光凌厉了一瞬,在看清是她后,立刻软了下来。2
蓝忘机这也太好哭了吧

醒了

嗯。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无碍

我吸了你的毒,把体内的毒吸出来。可你的伤口还要静养,不能乱动

你替我吸了毒?

是呀。你当时中毒太深,要是不吸出来,说不定就……
她没往下说。蓝忘机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如潮。良久,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却又固执地不肯松手。

以后不可如此

你以前也说过,不可让我胡来。可你也在胡来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许久许久,才极轻极轻地说:“你若有事,我不能活。”
蓝九九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反手抱住蓝忘机,哭得浑身发抖,却又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不让自己有事,你也不能有事。我们都要活着,活到把云深不知处建回来,活到春天再开满玉兰花。”
魏无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药,已经站了很久。他听着屋里压抑的哭声和那句“不能活”,半晌,仰头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苦得他龇牙咧嘴。

这药真够苦的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背影被阳光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廊子的尽头。
而暮溪山之外,更大的风暴已经酝酿成形。温氏的追兵像藤蔓一般蔓延开来,莲花坞在劫难逃。那些年少的光阴,即将被战火碾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