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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败

金名诀

齐州,王府。

守拙先生坐在书斋里,面前摆着那局残棋。白子落在黑子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个口子,但口子不大,黑子还能合拢。他的手悬在棋罐上方,一颗子没有落。手不酸,也不累,就是不想落。落了就得想下一步,想下一步就得想下下一步,想下去就没完没了。他不想想了,所以他等。

慕容秋走进来,冷七跟在后面,厉寒和钱影站在门口。四个人都带着伤。慕容秋的衣袍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冷七的衣袍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胸口一个拳印像刻上去的。厉寒的脸色白得像纸,寒气还没退,眉毛上结着薄霜。钱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根针,攥得手心都破了,血渗出来,她没松手。

慕容秋站在书斋门口,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进,是不敢进。不是怕守拙先生,是怕他说出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想说,也不想听。但不说不行,不听也不行。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失败了。李砚辞没死。陆安康没死。江寻没死。林语柔也没死。”

守拙先生的手没有动,悬在棋罐上方,像凝固了一样。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回事,没有问谁的责任。只是停在那里。

慕容秋把金陵的事说了一遍。镇国府夜战,四对四。慕容秋对陆安康,冷七对江寻,厉寒对李砚辞,钱影对林语柔。四个人都死了——他以为他们死了。陆安康倒在墙边,没有呼吸。李砚辞倒在廊柱下,没有呼吸。江寻靠在碎砖上,没有呼吸。林语柔倒在灶房门口,也没有呼吸。冷七去城外报信,李弘茂下令攻城。

“消息是你传的?”守拙先生问。

“是。冷七传的。陆安康装死,我们都以为他死了。”慕容秋说完,等着守拙先生说话。

冷七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慕容秋旁边。“是我的错。我应该确认再报。”

守拙先生看着他,没有说话。冷七的脸还是白的,白到不像活人。他的衣袍破了,露出胸口的拳印,青黑色的,像烙上去的。他没有躲,站在那里,等着守拙先生责罚。

“不怪你。装死能骗过你,说明他不是装的。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

冷七没有说话。但那是真的。他探过陆安康的鼻息,没有呼吸。摸过他的脉搏,没有跳动。死人什么样,陆安康就什么样。他不知道陆安康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那不是装的。不是装,是他真的死了一次。

守拙先生问李弘茂在哪。慕容秋说在李煜府上,两个人书房里坐了一夜,喝茶,聊家常,谁也没提城外的事。守拙先生的手放下来了,棋子落在棋盘上,不是他放的,是手指松了,棋子自己掉下去的。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书斋里格外清脆。

李煜府上,天亮了。李煜站在窗前,李弘茂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城外的尸体还没收完,血还没干,但这里看不到。看不到就当没发生,没发生就好。

李煜说:“你该回去了。”

李弘茂说:“父皇那边……”

李煜说:“共同辅政。之前说好的。你回齐州,我在金陵。”

李弘茂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他没有缩。不是不冷,是不想动。动了就输了,他还没输,至少他没说。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李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没有再说话。

金陵,镇国府。四个人躺在各自的房间里。林语柔去陆安康的房间换药,陆安康的肋骨断了两根,缠了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血,暗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林语柔坐在床边,一圈一圈解旧的,一圈一圈缠新的。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怕他死了,怕他醒不过来,怕他再躺一次。

陆安康说:“不疼。”

林语柔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继续缠纱布。手指在抖,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的,她拆了重新缠,还是歪的。她不拆了,歪就歪了,能包住就行。

何敬洙去李煜府上复命,跪在堂下,说城外兵败,降的降,死的死。三千兵全完了。他没有说李弘茂的兵投降了多少,死了多少,跑了多少。他不想说,李煜也不想听。

李煜说:“辛苦了。”

何敬洙说:“应该的。”站起来,退了出去。没有问李弘茂怎么处置,不该问的不问。

书斋里,守拙先生一个人坐着。棋子落在棋盘上,他没有捡,也没有动。窗外竹影从东边移到西边,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没有换,凉了就凉了,换了也凉。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在等,等李弘茂回来,等下一次机会。不是他不想动,是动不了了。动不了就不动,不动就不输。他在等。等到了就赢了,等不到就输了。输就输了,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