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府上,书房。天还没亮,烛火还亮着,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李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是前朝的旧书,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他翻了好几页,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眼睛盯着书页,脑子里却在听别的东西——听墙外的声音,听城外的动静,听他不该听但不得不听的东西。他的手放在书页上,没有翻,指尖微微发白,不是冷,是在等。他的耳朵竖着,不是在听李弘茂说话,他根本没有在听。他听的是更远的地方。
李弘茂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茶碗在手里端了很久,碗底已经不烫了,温的,然后是凉的。他没有感觉。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节奏很稳,不急。他是齐王,是李煜的弟弟,是守拙先生护着的人。他知道城外有他的兵,知道他们在冲,知道他们在杀,知道他们会赢。他相信。他必须相信。他在等,等他们杀进来,等门被推开,等他的兵站在门口对他说:殿下,成了。
城外,杀声震天。箭矢破空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隔着几道城墙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声。李煜听到那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他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纸张翻过去,沙的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不是翻书,是箭。是箭射进人肉里的声音。他听过,不想再听,但不得不再听。
李弘茂也听到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叩。他的兵在冲,他听到了。他比李煜听得更仔细——他能分辨出哪些是喊杀声,哪些是惨叫声。惨叫声多,说明他的兵在死,但还没败。还没败就是赢,他告诉自己。
李煜说:“齐州那边,最近还好吗?”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像在问早饭吃了没有。李弘茂说:“还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他的声音也平和,没有一丝慌乱。两个人的声音都很稳,稳到听不出任何破绽。他们都在装,装得很好,好到如果有人在旁边听,一定以为他们只是在聊家常。
城外,何敬洙站在城墙上,看着李弘茂的兵冲过来。他不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等他们进了射程,才挥手。箭如雨下,不是稀稀拉拉几支,是几百支,遮住了半边天。前排的兵倒了一片,后面踩着尸体继续冲,箭又来了,又倒了一片。何敬洙没有表情,他在数箭,数到两千的时候,兵退了,但没有退远,在重新整队,准备第二次冲锋。他没有下令追,他要等他们全进来。
李弘茂问:“金陵最近还好吗?”李煜说:“还好。镇国府刚立,事情多,但慢慢在理顺。”李弘茂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传来一声闷响,是攻城锤撞门的声音,隔着好几条街,但书房里的烛火还是晃了一下。李煜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李弘茂的手指停了,他在听。不是听声音的大小,是听声音的变化。撞一下,停一下,又撞一下。还在撞。说明兵还在冲,门还没破,但快了。
他在等那一声之后的声音——门破了,兵涌进来,脚步声,喊杀声,越来越近,直到这本书房的门被推开,他的兵站在门口,对他说“殿下,成了”。他等了很久。攻城锤又撞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了。不是门破了,是攻城锤的人死了。没有人推门,没有人来。李弘茂的手指停在碗沿上,没有继续叩。他没有表情,手指扣紧了茶碗,指节泛白。
李煜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有笑。他知道了,他的兵赢了,李弘茂的兵败了。何敬洙没有让他失望。但他不说,他等着,等李弘茂自己知道。李弘茂的手指又开始叩了,这一次节奏乱了,时快时慢。他还在等,等他的兵杀进来,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推门,等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殿下,成了”。茶碗里的茶已经完全凉了,碗沿上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怕的,是不甘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守拙先生不在,慕容秋不在,冷七不在,厉寒在城外,钱影在城外,他一个人坐在李煜的书房里,面前是一碗凉茶,耳边是渐渐消失的厮杀声。
城外安静了。箭不响了,喊杀声没了,连风声都停了。天快亮了,窗纸上透出青光,不是日光,是黎明前的那种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李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没有回头,说:“天亮了。”
李弘茂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还在等,等他的兵,等他的胜利,等他想要的结局。茶碗还在手里,茶凉了,他没换。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他没有缩,没有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李煜站在窗前,等着他。过了很久,李弘茂站起来,走到李煜身边,并排站着。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说:“是啊,天亮了。”他没有等来他的兵,没有等来胜利,没有等来任何东西。他不认输,不是不想认,是不能认。认了就输了,他还没输,至少他没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兄弟并肩站着,看着天亮。天亮了,什么都看得见了,看得见城墙上的血迹,看得见城外的尸体,看得见谁赢了谁输了。但他们都假装看不见,装着装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