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的伤彻底好了。这天早晨他在院子里练拳,风雷声闷闷的,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掌风震得簌簌落,青的黄的交叠在一起,铺了满地。林语柔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不是她不爱笑,是笑多了累。不累的时候才笑,现在不累。
她递过来一碗药,黑的,热气往上冒。陆安康说伤好了还喝。她说是补药,养身子的,不苦。他喝了,确实不苦,还有点甜。不是她医术好,是她怕他苦。怕他苦就加蜜,加蜜就不苦。不苦就好。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靠得很近。林语柔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陆安康没有动,不是不敢动,是不想动。动了就吵醒她了,吵醒了就不睡了,不睡了就看他,看他就不说话了,不说话就尴尬。不尴尬就好。
他低声说,等事情完了,带她离开金陵,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种菜养鸡,不打架了。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动了。动了就知道,知道就够了。
她说你在哪我就在哪。陆安康没有再说话。风很轻,竹叶沙沙响。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一会儿在东边,一会儿在西边。不是风大,是太阳在走。太阳走得慢,他们不着急。
这样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陆安康每天练功,林语柔每天熬药,江寻偶尔过来坐坐。斩念戴在手上,银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也不摘。不是不想摘,是摘了不习惯。戴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摘。
这天傍晚,陆安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红得像着了火,半边天都在烧。他一个人坐着,没有点灯,屋里暗了,院子也暗了,只有西边那一块是亮的。
一个人从院门外走进来。穿着粗布衣裳,六七十岁,头发白了,背不驼,走路很稳。是那个钓鱼的老者,无名。他的脸在夕阳下显得很红,不是气色好,是光映的。光灭了就不红了,不红就好。
陆安康怔了一下,站起来。他没有想到无名会来,也不是没想到,是没想过。不想就不来,来了就想。他想了,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无名看着陆安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有寒暄,没有问“伤好了没有”,没有问“吃了没有”。不是不关心,是不需要。能站着就是好了,好了就不用问。
“黄川和农轩,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陆安康沉默了一会儿。那天的事在脑子里转,雨夜,王府,廊下,守拙先生站在阴影里,手指伸出来,黄川倒下了,农轩被埋了。他不想回忆,但不得不。不回忆就说不清楚,说不清楚他就不知道。不知道就白来了。
“守拙先生杀的。”
无名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是不给人看。看了就猜到了,猜到了就输了。他不输。
无名在石凳上坐下,问细节。陆安康把齐州的事从头说了一遍。王府雨夜,黄川和农轩联手战守拙先生,不敌。他们用命拖住守拙先生,让他跑。他跑了,他们死了。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说到黄川倒下的样子,说到农轩被埋在砖头下只露出一只手,手里的剑断了,握得很紧,掰都掰不开。他说到守拙先生站在廊下,一指点在黄川胸口,黄川就倒了。一指点倒一个五绝,不是他强,是守拙先生太强。强到不讲道理。
无名听着,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那片烧红的天,也许什么都没看。看了也记不住,记住也没用。
听完后,无名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事情,也许在想黄川,也许在想农轩,也许在想自己。自己老了,六十九了。黄川比他小,还死了。他还能活多久?不知道。知道了就不来了,来了就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守拙先生是绝巅,他是老五绝。老五绝是创造者,守拙先生是继承者。创造者不一定比继承者强,但创造者知道怎么死。不是他想死,是他该死了。该死的时候不死,不该死的时候死了,都一样。一样就好。
他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递给陆安康。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线都快散了。一本是《无名功》改良版,比原版更顺,疗伤更快。另一本是《万流归宗》大乘卷,比他之前传的小乘更完整,练成后可至三十六倍叠加。
陆安康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小,很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不是在写字。不是他手劲大,是他怕人看不清。看不清就练错,练错就走火,走火就死。他不想让人死,所以他写清楚。
他抬头,想说什么。说什么?说谢谢?谢什么?谢他传功,谢他救命,谢他教了这么久?谢不完的。
无名抬手拦住他。
“不用谢。教你是缘分,你学了是命。”
陆安康没有说话,把册子收进怀里。册子贴着胸口,硬的,硌得慌。他没有挪,不是不硌,是能忍。忍得住就不动,不动就不麻烦。
无名问:“守拙先生在哪?”
“齐州。王府。”
无名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要走。他的衣袍是粗布的,灰拍不掉,拍了拍还是有,他不介意。不介意就好。
陆安康叫住他:“前辈,我跟你去。”
无名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站在那里,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路。路在前面,他走在前面。陆安康跟上。
林语柔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没有说话,没有拦,没有哭。她看着陆安康的背影,看着他和无名一起走出院门。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药碗里的药晃了晃,洒了一些,洒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她没有擦。
天快黑了。院子空了。石凳上还有余温,是陆安康坐过的。她把手放在上面,暖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药还在手里,凉了。她没有倒,端回灶房,放在灶台上。明天再熬。明天他不在,药熬了也没人喝。不熬了。等他回来再熬。他回来了,药就热了。热了就能喝,喝了就好。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