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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线并行

金名诀

镇国府后院。墙边的槐树发了新芽,叶子嫩绿,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风,光影不动,像画在地上的。陆安康站在院中活动筋骨,伤好了大半,左肩不疼了,肋下的伤口也结了痂,动的时候还有一点扯着,但不碍事。他伸了伸胳膊,又弯了弯腰,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记不记得怎么打架。身体记得,比脑子记得清楚。

江寻靠在廊柱上,斩念戴在手上,银白色的拳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不是刺眼的白,是冷的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拳套,手指张合了几次,关节咔咔响。不是故意弄响的,是握得太紧了。

陆安康说:“试试?”

江寻没有回答。他从廊柱上起身,站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步,不远不近。林语柔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药碗,药还冒着热气,苦苦的味道飘过来。看到他们要打,她没有出声,站在廊下看。不是不想出声,是不想打扰。打扰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就不看。她看。

陆安康没有出碎月,剑鞘还挂在腰间,剑在鞘里。他用拳脚。江寻也没有出全力,只用了斩念的拳法,没有催动枪意。

陆安康先出手。一掌拍向江寻肩头,不是快的,是试探。江寻侧身避开,斩念的拳套擦着陆安康的手臂过去,没有碰着。陆安康跟进,左肘撞向江寻胸口,江寻退了一步,拳套挡在胸前。肘撞在拳套上,发出闷响。陆安康的手肘发麻,江寻的拳套没事。

两人打了二十几招,你来我往,谁也没有占上风。陆安康的拳脚刚猛,江寻的身法轻灵。一个攻,一个躲。一个追,一个退。院子里脚步声哒哒哒的,踩在青石板上,清脆。林语柔站在廊下,手里的药碗还端着,药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没有发现。

陆安康退了一步,说:“不打了。再打伤要裂了。”

江寻收回手,拳套上的冷光暗了,不是灭了,是收了。他站回廊柱旁边,靠在柱子上,看着自己的拳套。林语柔走过来,把药碗递过去。陆安康接过去,一口喝了。苦的,他没有皱眉。

江寻说:“斩念认主了。出拳的时候,它会自己偏。”

陆安康说:“好事。”

林语柔没有说话,接过空碗,转身走回灶房。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影子拖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金陵,东街。

关昭穿着便服,灰布衣裳,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站在绸缎庄对面的茶摊边上。他在这里盯了好几天了,每天从早到晚,茶喝了好几壶,茶叶都泡白了。小二来添了三次水,他喝了三次。茶是苦的,他不觉得。盯梢的时候没有味觉,有也尝不出来。

查了好几天了,线索指向这里——钱塘会在金陵的暗桩。表面上是绸缎庄,卖布卖绸,生意不错,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关昭注意到,有些人不像是来买布的。他们不挑布料,不问价格,进来直奔后院,出来就走了。不是买布的,是来接头的人。

绸缎庄的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青色的衣裙,面容清冷,头发挽着,鬓边没有首饰。她的脸很白,不是粉抹的白,是本来就白。走路没有声音,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声响。

关昭认出了她——钱影。他在殷崇义的书房里见过她的画像,见过她的记录。钱塘会南唐分部负责人,钱惟演的女儿,第七梯队第五,毒针,《无痕步》。

他没有动。手捏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钱影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往东边去了,车轮碾在青石板上,轱辘轱辘的。

关昭让手下跟上去。两个手下从茶摊旁边的巷子里出来,低着头,一前一后,跟上了马车。关昭没有去,他留在绸缎庄外面,继续盯。他在册子上写:钱影,钱塘会南唐分部负责人,出没地点——东街绸缎庄。写完了,合上册子,收进怀里。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

吴越,杭州。钱塘会的堂口。

厉寒回来了。左臂还垂着,抬不起来。胸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黑红色的,干了一半。衣袍上全是灰,还有路上溅的泥。他的脸很白,白到不像活人,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都疼,不是刺疼,是闷疼,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喘不上气。

钱惟演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碗,茶是新茶,很香。他看到厉寒的样子,手停了一下。茶碗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他没有放下来,也没有继续端。

“伤得重吗?”钱惟演问。

厉寒说:“死不了。”

钱惟演问:“谁伤的?”

“江寻。白羽仙的传人。用拳套,银白色的,拳头上有白羽枪的虚影。”

钱惟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江寻,白羽仙的传人,金名诀的继承者。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没见过。现在见到了,不是见到人,是见到他打伤的厉寒。厉寒第七梯队第三,江寻也是第七梯队第三。同级,但江寻一拳把厉寒打成重伤。不是厉寒弱,是那个拳套克他。白羽枪的枪意克冰魄掌的寒气。

钱惟演没有再问。他叫来手下,带厉寒下去养伤。手下走过来,扶住厉寒的胳膊。厉寒没有让他扶,自己走。走得慢,但没有摔。

走到门口,厉寒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韩熙载死了。”

钱惟演的手顿了一下。茶碗端在半空中,停了几秒。韩熙载死了,长乐社的实际掌舵人死了。账本丢了,厉寒退了,没人护他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快就好,快了就不用等了。

他没有说话。厉寒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钱惟演坐在堂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新茶,很香。韩熙载死了,他的钱还在。钱在,他就在。他在就好。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