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昏迷了三天。
林语柔一直在镇国府守着,寸步不离。她睡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硬,硌得腰疼,她不觉得。药熬了倒,倒了熬,灶房的火三天没熄。没有人让她这么做,她也没想过不做。不做就不知道干什么,干别的会分心,分心就会怕,怕了就坐不住。她怕,所以她熬药。药不是给陆安康喝的,他昏迷了喝不了。药是给她自己熬的,熬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做有用的事。有用就好。
第三天夜里,他醒了。
浑身是汗,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上来。林语柔趴在床边睡着,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梦里怕他跑。他没有动,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盯着天花板,那上面的木头很粗,有虫蛀的洞,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他做噩梦了。
梦里守拙先生站在廊下,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像一道帘子。他的手背在身后,脸上戴着玉面具,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个死人。他动不了,脚像是钉在地上,手也抬不起来,碎月挂在腰间,拔不出来。守拙先生伸出一根手指,点向他。他躲不掉,飞出去,撞在墙上,砖碎了,灰扬了,碎月脱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他看到了黄川,黄川倒在地上,胸口一个指洞,血已经流干了。农轩被埋在墙砖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手里还握着半截断剑。他站在雨里,浑身是血,动不了。守拙先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就醒了。
林语柔被他惊醒。她抬起头,看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他的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不动,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怎么了?”她问。
陆安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声音出不来。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挤出一个字:“没。”
林语柔没有说话,握着他的手,等他缓过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人……不是人。”
他的手在抖。林语柔没见过他这样。他从来不怕,在齐州杀裴斗的时候不怕,从王府翻墙逃命的时候不怕,浑身是血走回金陵的时候也不怕。但现在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人,是劫。劫来了,渡不过去。黄川渡不过去,农轩渡不过去,他也渡不过去。
李砚辞推门进来。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了陆安康的声音,才推门。看到陆安康醒了,他没有笑,没有说“你终于醒了”之类的话。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陆安康的脸。那张脸没有血色,嘴唇是白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像是三天没睡。他确实三天没睡,昏迷不算睡,昏迷是身体在睡,脑子没睡。脑子一直在做梦,一直在跑,一直在死。
“活着就好。”李砚辞说。
陆安康点头。
林语柔给他倒了一碗水,他喝了几口,嗓子才舒服一些。他靠着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盖住了身上的伤。
李砚辞问:“齐州的事,发生了什么?”
陆安康沉默了一会儿。
“黄川和农轩死了。守拙先生杀的。我逃出来了。”
李砚辞没有说话。
陆安康说:“他把《风雷隐玉心法》改良版大乘传给我了。我练成了。风雷体、三倍劲、无迟滞、无反噬。我以为能打。结果连他衣角都没碰到。他一根手指,我就飞出去了。”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回忆,是怕那个人的实力。他以为练成了改良版大乘,至少能打几个回合。结果没有。一个回合都没有。他出剑,守拙先生两根手指捏住剑尖,他抽不动。然后守拙先生一指点在他胸口,他就飞出去了。飞出去的时候他还在想,怎么会这样,不是练成了吗,不是大乘了吗,不是三倍劲吗。没用,全都没用。
“黄川和农轩联手也打不过?”李砚辞问。
“打不过。”陆安康摇头,“他们用命拖住他,让我跑。我跑了。他们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不想怕,但身体不听他的话。身体比人诚实,人说别怕,身体说怕。怕了就是怕了,不丢人。丢人的是怕了还不认。他认了。
李砚辞沉默了很久。
“难道就真的天下无敌了吗?为所欲为了吗?”
陆安康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做的,很粗,上面有虫蛀的洞。他看了很久,那些洞大大小小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连在一起,有的孤零零的。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不知道。也许吧。”
他偏过头,看向林语柔。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手指凉了,也没有松开。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红红的,不是哭,是没睡好。但他不是因为没睡好才红,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斗死了。”他说。
林语柔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杀的。”
林语柔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等到她以为等不到了。现在等到了,反而不想哭了。哭是委屈,她不委屈了。仇报了,爹可以安息了。不是她报的,是她男人报的。她男人替她报的。她男人差点也死了。爹的仇报了,她男人回来了。够了。
陆安康看着她,又说:“裴斗是韩熙载的人。韩熙载是长乐社的人。韩熙载是李弘茂的人。”
林语柔的眉头皱了一下。
“爹是韩熙载派人杀的。韩熙载是李弘茂的人。李弘茂在齐州,守拙先生也在齐州。”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用说了,林语柔听懂了。杀她爹的人已经死了,但幕后的人还活着。韩熙载在王府里,李弘茂在王府里,守拙先生在王府里。她爹的仇只报了一半。另一半在齐州,在王府,在守拙先生身后。她打不过,陆安康也打不过。打不过就不打,不打就等。等到了就打,打不过就再等。等到能打过为止。
林语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她知道陆安康想说什么,也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些是什么。说不出来的就不说,不说也懂。懂就好。
李砚辞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陆安康说完了,他才开口。
“江寻还没回来。”
陆安康问:“多久了?”
“跟你差不多时候走的。去山里找公输逸炼拳套。应该快了。”
陆安康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不是困了,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李砚辞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林语柔还坐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暖了,他的手也暖了。不是暖了,是不凉了。不凉就好。
风吹过来,窗户没关严,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林语柔没有去关窗,陆安康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药罐子在灶房里咕嘟咕嘟地响,药味从门缝里钻进来,苦苦的,涩涩的。天快亮了,窗纸发白,鸡叫了。一夜过去了。他还活着,她还在。活着就好。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