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终于到了金陵。城门就在前面,灰扑扑的,不高不大,但看到了就知道到了。他走进去,没人认出他。他浑身是血,衣袍破了好几个洞,碎月拄在地上当拐杖。城门口的兵卒看了他一眼,想拦,又没拦。不是认出了他,是不想惹麻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惹他干什么。
街上人多,他走得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腿不是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但意识还在,意识知道往前走。走一步近一步,到了就不用走了。
到了镇国府门口,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堂屋里坐着一个人,面前一张空桌子,一盏茶,凉了也没换。她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走进去。碎月拄在地上,哒的一声,她抬起头。林语柔看到他,怔住了。她看到他浑身是血,脸上没有血色,站都站不稳,手里拄着剑。椅子倒了,她没有扶。不是不想扶,是忘了。忘了就不扶了,不扶就不管了,不管就不重要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来。说了怕哭,哭了怕停不下来。停了就怕他又走了。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回来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想哭,是忍不住。忍不住就不忍了,哭就哭了。
他说:“别哭。”
她没听,哭得更厉害了。不是不想听,是听不进去。听不进去就不听了,不听就不管了,不管就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是不想擦,是手抬不起来了。抬不起来就不抬了,不抬就不擦了,不擦就不擦了。
然后他倒了。碎月掉在地上,叮当一声。他跪在地上,然后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冰凉冰凉的。碎月掉在身旁,剑鞘上全是泥,剑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林语柔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她摸他的脸,凉的。摸他的手,凉的。摸他的胸口,温的。还有心跳,还在呼吸。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抱着他,没有说话。眼泪滴在他脸上,他没有反应。碎月掉在地上,没有人捡。门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抱着他,坐在堂屋里,看着门外。门外有阳光,有风,有落叶。阳光照在地上,照在碎月上,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心是凉的。不是冷,是怕。怕他醒不过来,怕他不睁眼,怕他死了。怕也不说,说了也没用。没用就不说,不说就不怕。不怕就好。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她分不清,也不在乎。他还在她怀里,还在呼吸,还有心跳。这就够了。够不够都不重要。他在就好。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