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斗死后第三天,韩熙载去了王府。
他几天没睡好,脸色蜡黄,眼袋垂着,嘴唇干裂。裴斗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刀断了,他没了牙。护院再多,也是摆设。护院能挡普通人,挡不了陆安康。陆安康连裴斗都能杀,护院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他怕了,怕得要死。但他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账本在殷崇义手里,陆安康在齐州城里,他不知道哪一天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王府在东城,占地半条街,灰墙黑瓦,门口两只石狮子,瞪着街面,像活的一样。侍卫认得他,没有拦。韩熙载走进去,穿过前厅、中堂,到了后园的书斋。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走得特别慢。腿软,不是吓得,是饿的。三天没好好吃饭,走路都在飘。
守拙先生在书斋里,面前摆着那局残棋。半年了,棋子没动过,棋盘没换过。李弘茂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换。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看棋,一个看人。
韩熙载进了书斋,没有坐,站着。他的腿在抖,不是怕守拙先生,是饿的。他扶着门框,站定了,深吸一口气,才开口。
“裴斗死了。陆安康杀的。他跑了,没找到。”
李弘茂放下茶碗,看了守拙先生一眼。守拙先生没有抬头,手悬在棋罐上方,一颗子没有落。
“陆安康一来齐州就先找韩熙载,说明他是冲着韩熙载来的。他没死,一定会再来。”守拙先生说。
韩熙载的脸色更白了。不是吓的,是知道的。他知道陆安康会再来,裴斗死了,账本还在,林沧溟的仇还没报。陆安康不会走,他就在齐州城里,在某个角落躲着,等着。等他露出破绽,等他放松警惕,等他落单。韩熙载不能落单,落单就是死。他不想死,所以他来了王府。
“你不要走了,就留在王府。”守拙先生说,“等他来自投罗网。”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留在王府,安全。守拙先生在,李弘茂在,护院在,陆安康进不来。但他能留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账本还在殷崇义手里,朝堂上的人知道他躲进了王府,会怎么想?堂堂韩熙载,被人逼得躲进王府不敢出来。面子没了,面子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不是他要面子,是朝堂上的人看面子。面子没了,就没人跟他了。没人跟他,他就倒了。倒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出了王府,他可能活不过今晚。陆安康在外面,在某个巷口,在某个屋顶,在某扇窗户后面,等着他。
他点了点头。
“好。”
守拙先生没有再说话。韩熙载退了出去,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死蚂蚁。他穿过中堂,穿过前厅,出了王府大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瞪着街面,谁也没看。韩熙载看了它们一眼,走了。不是回自己府邸,是从侧门进了王府的客房。侍卫领着他,穿过一条长廊,到了一间不大的厢房。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壶茶,凉了。韩熙载坐下来,没有喝茶,没有躺下,只是坐着。
书斋里,只剩下守拙先生和李弘茂。
李弘茂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先生,陆安康身边还有谁?”
守拙先生的手悬在棋罐上方,停了一下。
“黄川和农轩也来了。但不是和他一起来的。他们来赏枫。”
他顿了顿。
“不过现在,应该在一起了。”
李弘茂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他不是不怕,是不想怕。怕了也没用。黄川和农轩是当世五绝,两个人联手,守拙先生能不能挡住,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守拙先生从来没有输过。没输过,就不会输。不是不会,是不想。不想输的人,一般不会输。不是不输,是不认输。不认输,就还有机会。有机会,就赢了。他信守拙先生,信就够了。
守拙先生的手悬在棋罐上方,一直没有落下。窗外竹影从东边移到西边,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陆安康来,等黄川和农轩来,等那局棋结束。棋还没下完,棋盘还没收。他不急,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