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在山坡上住了下来。
养伤、学功、吃野果、喝山泉水。黄川和农轩走了,没人打扰他。山坡上只有他一个人,一棵树,一壶水,一本薄薄的册子。天亮了就醒,天黑了就睡,饿了摘野果,渴了喝山泉。伤口结痂了,痂掉了,新肉长出来,粉红色的,痒痒的。肋下的刀伤变成了一道疤,肩膀上的剑伤也变成了一道疤。疤不会疼了,但不会忘。忘了就白疼了,他不想白疼,所以他记着。
前三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养伤。躺着,坐着,慢慢走几步。不敢快走,怕扯着伤口。山坡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十几步。从那头走回来,又十几步。走累了就坐下,坐累了就躺下。躺累了就闭眼睛,闭上眼睛就想事情。想裴斗,想韩熙载,想守拙先生。想金陵,想林语柔,想李砚辞。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想了。
第四天,他开始翻那本册子。经脉图示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条红线、每一个穴位都记住了。黄川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图示画得清楚。哪条经脉该走,哪个穴位该停,哪条路不能走,都标得明明白白。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每条路线都走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才开始练。
改良版要求把三条经脉并成一条。他的经脉已经习惯了原来的路线,改起来很难。第一次走岔了,内力在肩井穴堵住,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肩膀,疼得他满头大汗。他咬着牙,把内力收回来,重新走。第二次又岔了,这次堵在曲池穴,整个小臂都麻了。他停下来,甩了甩手,等麻劲过去,再试。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岔,每一次都疼,他没有停。
第七天,终于走通了。内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直路一路往上,没有拐弯,没有停顿,直接到了掌心。他睁开眼睛,手心有风雷声,很轻,像远处的闷雷。他把手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雷声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滚。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内力自己发出来的。内力走通了,风雷声就来了。
他继续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经脉是有记忆的,走多了就习惯了。第一天走通了三次,第二天走通了十次,第三天走通了五十次。慢慢地,他不需要想,不需要看,内力自己就会走。从丹田到掌心,像水往低处流,不需要指挥,不需要用力,自己就去了。
第十五天,他已经练成了。
风雷体已至大乘。内力与肉身融合,不需要刻意运功,风雷之力自然附着在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知道,现在一拳打出去,石头会碎,不是拳头会疼。拳头不会疼,因为拳头不是肉,是铁。
三倍劲已稳。一份内力打出三份劲,不是内力变多了,是释放效率变了。他不需要运功,不需要准备,念头一动,掌就到了。不是快,是无缝。没有准备动作,就没有破绽。没有破绽,就打不赢。不是他赢,是别人输。
无迟滞已通。内力运转没有任何迟滞,一念即起,不想也起。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下丹田,内力就动了。不需要运功,不需要引导,不需要用力。内力自己会跑,不需要他指挥。
无反噬已成。打了半天,呼吸不乱,心跳不增,像是没打过一样。不是他不累,是他的内力恢复速度比消耗速度快。消耗一分,恢复一分。消耗十分,恢复十分。永远在巅峰,永远不会累。
他站起来,走到山坡边,对着远处的山壁,拍了一掌。不是全力,只是试试手。掌风扫出去,十几步外的树枝断了,不是被掌风打断的,是被风雷声震断的。雷声闷闷的,树枝就断了。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有红,没有肿,没有疼。手掌还是那个手掌,但不一样了。不一样就够了。
黄川和农轩回来了。
两人在山坡上坐下,农轩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给黄川。黄川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农轩。农轩也喝了一口,又递给黄川。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谁也没说话。
陆安康问他们为什么会出现。
黄川说,齐州每年这个时候青枫山的枫叶全红了,是南唐最好看的秋景。他和农轩每年都来赏枫,几十年了,没断过。走一走山路,喝一壶酒,看一看叶子。落叶满山,红的黄的,踩上去沙沙响。每年都来,每年都一样,但每年都想来。不是叶子不同,是人不同。人不同了,看叶子的心情就不同。心情不同了,叶子就不同了。
农轩说,本来约了白羽仙一起。每年都约,三人结伴上山,看完枫叶在山脚下喝一顿酒。白羽仙酒量差,喝两杯就脸红,脸红就骂人,骂人骂不过就拔枪。拔枪也不打人,打树。树倒了,他就不骂了。树倒了,他的气就消了。气消了,他就不骂了。不骂了,就坐着。坐着看天,天黑了,就回家。
今年他没来。写了信也没回。他们以为他闭关了,以为他云游了,以为他不想来了。没有多想。
陆安康沉默了一会儿。
“白羽仙死了。”他说。
黄川手里的酒壶停住了。农轩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深,像是被人捏了一下。
陆安康把南山的事说了。假李煜易容成李煜的样子,推门进了白羽仙的茅屋。白羽仙出枪,一枪都没刺出去,就倒了。凶手身上有雪松墨香,武功深不可测,杀白羽仙只用了一招。白羽仙的枪被关昭带走了,后来炼成了拳套,江寻拿着。
他说完了,山坡上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来,枯草沙沙响。黄川手里的酒壶还没放下去,酒从壶口溢出来,滴在他的衣袍上,他没有感觉。
“谁杀的?”农轩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守拙先生。李弘茂身边的人。”陆安康说,“我一个人杀不了。”
黄川放下酒壶,酒壶搁在草地上,歪着,酒还在往外流。他没有管。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农轩。农轩也站起来,看着齐州方向。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谁说让你一个人了?”黄川说。
他没有看陆安康,看着齐州。齐州在东边,太阳在东边,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眯着眼睛,但看得很远,远到齐州,远到王府,远到守拙先生。不是他看得到,是他想看到。想看到,就看到了。看到了,就够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