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康离开潭边的第三天,走在山路上。身上还是那件旧衣,洗得发白,碎月挂在腰间,一下一下敲着腿。马卖了换干粮,只剩几块饼子揣在怀里,够吃两天。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坡陡,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人发昏。他走得不快,也不急。半年都过去了,不差这几天。
前方走来两个年轻道士,一高一矮,穿着青云观的道袍。高的是楚凌风,矮的是林墨。陆安康认出了他们,但两人没认出他。他身上的气息变了,尤其是《纳元归墟诀》的霸道诡谲,像漩涡一样在他体内涌动,隔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
楚凌风皱了皱眉,低声对林墨说:“这人不对劲。”
林墨也感觉到了。两人对视一眼,手按上了剑柄。
陆安康还没来得及开口,楚凌风已经拔剑拦在他面前。剑尖指着他胸口,距离不过三尺。林墨绕到侧面,两人一前一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你是什么人?”楚凌风喝问,“身上的功夫从哪来的?”
陆安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楚凌风一剑刺来。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杀招。青云观的剑法,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陆安康侧身避开,没有拔碎月。他认识这一剑,以前在青云观的时候,楚凌风就用这招跟他比过武。那时候他用木剑接住了,现在他空手,也不想接。
林墨从侧面夹击,剑走偏锋,刺他腰间。陆安康转身避开,脚步不乱。两人连攻了七八招,他全躲开了,一招都没还。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楚凌风越打越心惊。这个人空手接他和林墨的联手,面不改色,连碎月都不拔。而且他身上的内力——霸道、诡谲、深不见底,像一潭黑水,看不清深浅。
打了十几招,楚凌风忽然停手。
“等等。”
林墨也停了。两人盯着陆安康的脸,看了又看。
“陆安康?”林墨惊呼出声。
陆安康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林墨收了剑,上去就拍他肩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差点没认出来!”楚凌风也收了剑,但眉头没有松开。他看着陆安康,问:“你还在练那个?”
陆安康点了点头。他知道楚凌风问的是什么——《纳元归墟诀》。当年他在青云观就是因为偷学这门禁术被赶下山的。楚凌风知道,林墨也知道。
楚凌风沉默了一会儿。“你没作恶吧?”
陆安康摇头。
林墨说:“那不就得了。功夫看人,又不是看功。”他拍了拍陆安康的肩膀,“你现在的内力,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遇上什么妖人了。”
陆安康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林墨说,山下最近出了妖人作乱,傅辛阳真人派他们下山调查,正要去金陵。
“什么样的妖人?”陆安康问。
“只知道有异象,下手狠辣,已经害了好几个人,好像还杀了五绝之一。真人让我们去查清楚。”林墨说。
陆安康的手顿了一下。
五绝之一。白羽仙。
他想起白羽仙的死,想起那个假李煜,想起雪松墨香。这件事,他在查,殷崇义在查,关昭在查。青云观的人也来了。
“你去哪?”林墨问。
“回金陵。”
“同路,一起走。”林墨笑了,“正好我们也要去金陵。”
楚凌风没有说话,走在后面,看着陆安康的背影。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陆安康体内那股内力,太像妖人的路数了。他知道陆安康没有作恶,但他知道,不代表别人也知道。
三个人一起上路。林墨走在陆安康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跟以前在青云观一样。问他在外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问他武功到了什么地步,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陆安康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说的不多。
楚凌风走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找了路边一棵大树,坐下来歇脚。林墨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了陆安康一块。陆安康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甜的。他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你还记得以前在青云观吗?”林墨忽然问。
陆安康点了点头。
“你偷了厨房的馒头,被师叔追了半座山。”林墨笑了,“我替你藏了三个,你吃了一个,我吃了两个。”
陆安康没有说话。他记得。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师父教的功夫不够用,他要学更多,学更快,学更强的。所以他偷学了《纳元归墟诀》。他不知道那门功夫会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不后悔。
楚凌风忽然开口:“山下那个妖人,听说也会吸人内力。”
林墨的笑收住了。
陆安康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不是他。”林墨说。
楚凌风没有说话。
三个人坐在树下,谁也没有再开口。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陆安康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三个人继续上路。太阳往西边落,影子拖得很长。陆安康走在前面,楚凌风走在后面,林墨在中间。谁也没有再提妖人的事。
妖人是谁?陆安康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妖人杀的白羽仙。白羽仙死的那天,他在场。假李煜推门进去,白羽仙出枪,一枪都没刺出去,就倒了。假李煜身上有雪松墨香。
这些事,他还没有告诉楚凌风和林墨。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他们打不过那个人。知道了,反而危险。到了金陵,把他们交给殷崇义。殷崇义会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加快了脚步。
金陵还远。但他在走。走着走着,天快黑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