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南唐  权谋 

面圣

金名诀

金陵,皇宫。

李砚辞第一次走进这里。宫墙很高,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红墙黄瓦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他跟在李煜身后,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侍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没有人拦他们,李煜的脸就是通行令。

李砚辞没有说话。他从进了宫门就没说过一句话。不是紧张,是没什么好说的。这里不是他的地方,他也不想来。但李煜说要来,他就来了。

李煜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看他还在不在。李砚辞在,他一直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刚好三步。

御书房到了。

门口的太监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躬着身子说:“陛下请二位进去。”

李煜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李砚辞跟在他身后。

御书房不大,但很高,四面都是书架,堆满了奏折和书卷。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纸张。李璟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在批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砚辞跪下行礼。

他没有抬头,不知道李璟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很硬,比王府的青砖硬多了。

“抬起头来。”

李砚辞抬起头。

他看见了皇帝。他的爷爷。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眉目间跟李煜有几分像,但更瘦,眼窝更深,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李璟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从上到下、从眉眼到轮廓、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李砚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你就是孝成的儿子?”

“是。”

“叫什么名字?”

“李砚辞。”

李璟点了点头,将朱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多大了?”

“回陛下,二十一。”

“二十一。”李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想什么。“你父亲走的时候,你多大?”

李砚辞说:“二十一。”

李璟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李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李璟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刚好一年。”

李砚辞没有说话。

他父亲李孝成死了一年零几天。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宁祥王府里守灵,灵堂上香火不断,来吊唁的人一批接一批。李煜去了,李弘茂也去了,朝中很多人都去了。但皇帝没有去。皇帝不能去。皇帝去了,满朝文武都要去,那就不是吊唁,是朝会。所以皇帝没去,只派了太监送了一副挽联,写的是“忠烈千秋”四个字。那副挽联现在还挂在宁祥王府的祠堂里,李砚辞每天早上都能看到。

李璟又看了他一眼。“你父亲教过你什么?”

李砚辞说:“骑马、射箭、读书、做人。”

李璟问:“哪一样最重要?”

“做人。”

李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他说:“做人最难。他倒是都教了。”

李砚辞没有说话。

李璟又问他:“你父亲走了之后,你在做什么?”

李砚辞想了想。“练功。”

“练什么功?”

“无音指。”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无音指是什么,玄音子的绝学,五绝之一。他没有再问下去,目光从李砚辞身上移开,落在了李煜身上。

李煜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今日带砚辞来,是想请一道旨。”

李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祥王的爵位,”李煜说,“空了一年多了。总不能一直空着。砚辞是孝成的独子,按例该他继承。请父皇下旨,让李砚辞袭宁祥王爵位。”

李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又看了看李砚辞,像是在重新打量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准了。”

李煜躬身行礼。“儿臣替砚辞谢父皇。”

李砚辞跟着行礼。“谢陛下。”

李璟摆了摆手,像是有些累了。“你们退下吧。”

李煜带着李砚辞告退。出了御书房的门,李砚辞才觉得背后的汗已经湿透了衣袍。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那双眼睛——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

李煜走在他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我说过,会准的。”李煜说。

李砚辞没有说话。他跟在李煜身后,走过长廊,走过宫门,走过那些持刀而立的侍卫。宫墙还是那么高,但走出去的路比走进来的时候短了很多。

出了宫门,李砚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很高,门洞很深,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跟上了李煜。

他没有说话,李煜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李煜忽然说:“爷爷没见过你,但知道有你这个人。”

李砚辞没有说话。

“他说像你父亲。”李煜笑了笑,“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不爱说话,不爱笑,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

李砚辞还是没有说话。

李煜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回别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李煜在门口站住,对李砚辞说:“明天我让人去办袭爵的手续。这几天你就留在金陵,别走了。”

李砚辞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没打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