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先生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想到江寻会带人,没想到殷崇义也会在。他只能装。他们走了,但他知道他们会回来。下次回来,不会只来探路。下次回来,会带着惊鸿。他不能等了,他要去齐州找李弘茂。
他站起身,收拾行装。白麻袍子,青玉面具,白玉小瓶。他骑马出了金陵,往北走。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走得不快,不急。齐州还远,路还长。但他总会到的。
殷崇义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了,他叫来关昭。关昭站在阶下,没有说话,等着殷崇义开口。
“去南山。查白羽仙的死因。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凶手有没有遗落什么,附近有没有人看到什么。都要查清楚。”
关昭抱拳。
“还有一件事。”殷崇义看着他。“林沧溟的死,你也去查。他家被翻过,东西被拿走了。查清楚是什么东西,谁拿的。”
关昭点头,转身走了。殷崇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相信关昭。关昭查案,从来没有失手过。不是可能,是一定。
江寻躺在榻上,盯着屋顶。他在想南山那一夜。白羽仙倒下的那一刻,他闻到了雪松墨香的味道。假李煜的脸,他记住了。但他不知道他是谁。他闭上眼,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一夜。白羽仙出枪,假李煜出指,白羽仙倒下的画面。他想起了一个细节——假李煜出指的时候,手指上没有茧。一个练武的人,手上不可能没有茧。他不练兵器,他练的是指法。指法练的是气,不是力。他不是普通的武者。
陆安康坐在院子里,碎月搁在膝上。林语柔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你怕不怕?”林语柔问。
“不怕。”
“为什么?”
“怕也没用。”
林语柔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陆安康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枝梅花。林语柔看见了,没有说话。他也看见了,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不说,但都知道。知道就够了,不需要说。
李砚辞在后园练惊鸿,惊鸿的开合已经炉火纯青,暗刺弹出的时机精准无误。玄音子站在一旁,偶尔说一句“慢了”或“快了”。李砚辞的手腕已经不酸了,惊鸿在他手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扇子练得差不多了。”玄音子说。“该教你了。”
李砚辞跪下。玄音子开始教他无音指。第一式,无音式——指尖轻弹,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动静。李砚辞练了三天,手指弹肿了。第七天,他弹出的指风将后园的青砖打出了一个洞。玄音子点了点头。
第二式,连弹——连环七指,分别攻击对手七处大穴。李砚辞练了半个月,手指上的茧厚了一层。
第三式,余音——一指弹出,劲力残留,对手稍动便触发二次攻击。这一式最难,李砚辞练了一个月。
第四式,大音希声——最后一指,无声无息,威力最大。李砚辞练了两个月。
三个月后,无音指大乘。李砚辞站在后园,右手食指轻轻弹出。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动静。后园的青砖又多了一个洞。玄音子看着他,从屋里拿出一支竹笛,递给李砚辞。
“你的心还不够静。”
李砚辞接过笛子。玄音子教他的不是笛子,是《清心引》。笛曲,以音入道,以声静心。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辅助自己的。吹奏时,心随曲静,念随音止。琴心是让他不动,清心引是让他净。净了,就不会乱。不会乱,就不会输。
《清心引》共有三曲。第一曲,止念——止住杂念,心无旁骛。李砚辞练了七天,吹不出声音。不是不会吹,是心不静。玄音子不说话,让他自己悟。第十天,他吹出了第一个音。音很轻,很薄,像风吹过竹叶。但那个音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的杂念忽然没了。不是忘了,是静了。
第二曲,忘机——忘掉机心,不争不抢。李砚辞练了半个月,越练越静。吹到第三十天,他闭上眼,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父亲,忘了仇恨。只有笛声,只有风,只有月光。睁开眼,玄音子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第三曲,无我——连自己都忘了。李砚辞练了一个月,始终做不到。玄音子没有催他。
“不急。有些东西,急不来。”
李砚辞没有放弃,每天清晨到后园吹笛。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笛声起,风声止,竹叶不动。再睁开眼,玄音子站在他面前。
“你父亲的事,我该还的还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李砚辞跪下,磕了三个头。玄音子没有扶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出来,没有看李砚辞,朝后园的门走去。李砚辞站起来,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玄音子要走,从来没有人留得住。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李砚辞站在后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转过身,走回院子。惊鸿在腰间,无音在指间,竹笛在手中。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手里那支青绿色的竹笛,上面有一道细纹。不是神兵,是凡物。但在他手里,就是安心的东西。
他走到父亲的灵位前,点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灯光里飘散。他看着父亲的画像,画像里的人看着他。他没有说话,画像里的人也没有说话。风吹过窗纸,呼哒呼哒,像有人在叹气。他站起身,走出正堂,月光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去找任何人,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惊鸿在腰间,无音在指间,竹笛在手中。他在等。等天亮,等消息,等机会。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着,没有动。
月光下,几条线各走各路。守拙先生骑马往北去齐州,殷崇义在书房里等消息,江寻在屋里养伤回忆,陆安康和林语柔在院子里坐着,李砚辞站在王府后园。都在等。等天亮,等消息,等机会。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没有人说话。
守拙先生骑在马上,夜风从南边吹来。他走得不快,不急。齐州还远,路还长。但他总会到的。到了,就去找李弘茂。告诉他,计划有变,不能等了。他要主动出击,不等江寻来。他要去金陵抓江寻,不等了。他等不起,也不想等了。
关昭骑在马上,往南山方向走。他裹紧了披风。他要去南山,查白羽仙的死因。查不到,不回来。不是可能,是一定。他相信,殷崇义也相信。所以他去了,义无反顾,不回头。
江寻躺在榻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羽仙倒下的画面。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他必须站起来,必须练功,必须报仇。但他动不了,他的心被恨占满了。恨太多,心就乱了。乱了,就静不下来。静不下来,就练不了功。练不了功,就报不了仇。他必须静下来,但他做不到。
陆安康坐在院子里,碎月搁在膝上。林语柔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没有动,怕吵醒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着了像个孩子。他看着她,没有动。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没有动,怕吵醒她。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李砚辞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动,没有进去,没有出来。他站着,惊鸿在腰间,无音在指间,竹笛在手中。他在等。等天亮,等消息,等机会。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着,没有动。
玄音子走在官道上,没有骑马,没有带包袱,只带了一柄拂尘。他走得不快,不急。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回他来的地方,也许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他在哪,他只需要自己知道。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在一片竹林边停下来。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竹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五个人,五个地方,都在等。等的东西不一样。但都在等。等到了,就知道了。不是可能,是一定。他们相信。所以等着。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