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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劫,白羽陨落

金名诀

守拙先生骑马到了南山脚下,天色将明。雾很重,山看不清,竹林也看不清。他下了马,没有拴,任由马在路边吃草。他站在山脚,取下青玉面具,收入怀中。双手抬起,按住自己的脸。骨骼在皮肤下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鼻子高了,颧骨平了,眉骨低了。他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铜镜,看了一眼。不是守拙先生的脸,是李煜的脸。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点香膏在指尖。雪松和墨香,沉静,清冽。他涂在手腕和颈侧,合上瓶塞,收入怀中。面具可以骗过眼睛,易容可以骗过脸,但味道骗不过鼻子。他涂香膏,不是为了遮,是为了替。用另一种味道替掉自己身上的铁锈味。

他走上山道,白麻袍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不紧不慢,不急不慌。他不需要急,不需要慌。江寻在山上,白羽仙在山上,跑不了。

白羽仙坐在院中的台阶上,端着酒碗。碗里的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江寻站在院中,手里握着木棍。他已经练了数日,端枪已经稳了,刺枪也准了。白羽仙说今天可以试试真枪。江寻还没有试,他还在端木棍。

白羽仙忽然放下酒碗。“有人来了。”江寻停下,看着院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院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青衫,布履,脸色白净,眉眼温和。

江寻怔了一下。“殿下?”他认出是李煜,但心中疑惑——李煜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一个人来南山。他应该还在金陵,在别院里读书写词,有顾行之陪着,有殷崇义护着。他来这里做什么?江寻隐隐闻到一股味道,很淡,雪松和墨香,像老书房里的旧书卷。他没在意,以为是李煜身上的熏香。

“殿下怎么来了?”江寻收棍,抱拳。

“李煜”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来拿口诀。”

江寻的手停住了。“什么口诀?”

“金名诀口诀。”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陆安康说过的话——口诀不能给任何人。自己的父母用命护着它,陆安康用命护着它,白羽仙也用命护着他。不能给。

“殿下,口诀不能给你。”

“李煜”的脸色沉了下来。“为什么?”

“口诀是我父母留下的,不能给任何人。”江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煜”往前迈了一步。“我不是来求你的。”

白羽仙站起来了。他挡在江寻身前,抬头看着“李煜”。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山。

“你是谁?”他盯着“李煜”的眼睛。

“李煜”没有说话。

“你不是他。”白羽仙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他见过李煜,在南山脚下。李煜来接陆安康的时候,他远远看过一眼。李煜不会武功,走路不稳,脚步虚浮。眼前这个人脚步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李煜的眼神温和,柔和,像春天的水。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同一个人。

江寻退了一步。他不知道“李煜”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李煜。白羽仙挡在他身前,没有回头。

“走。”

江寻没有动。

“走!”白羽仙吼了一声。

江寻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后门跑出院门。他没有回头,跑进竹林,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煜”没有追。他看着白羽仙,白羽仙看着他。风从竹林间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白羽仙握紧白羽枪。“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该来。”

“李煜”没有说话。

白羽仙出枪了。一枪刺出,枪尖化作一道银光,快如闪电。这一枪他用了一辈子,从未有人躲开过。“李煜”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枪尖离他胸口还有一尺,忽然偏了。不是“李煜”挡的,是枪自己偏了。白羽仙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不是枪偏了,是势偏了。他的枪刺出去,靠的是他的势——必胜的势,必杀的势,一往无前的势。但“李煜”的势比他更强,更沉,更厚。他的势撞上了“李煜”的势,像一条河撞上了大海。河水被海水的暗流带偏了,不是大海挡的,是河水自己流不过去。

这就是《画地为牢》。“李煜”没有动,但他站在那里,地上就画了一个圈。白羽仙在圈外,他在圈内。白羽仙进不来。他的枪进不来,不是被挡的,是自己进不来。势不够,进不来。

白羽仙收枪,第二枪刺出,更快,更狠。枪尖刺向“李煜”的咽喉。“李煜”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夹住了枪尖。不是夹住的,是枪尖自己送上去的。白羽仙的枪被“李煜”的势牵引,不偏不倚,刚好送到他两指之间。不是“李煜”伸手去接,是枪自己飞到他手里的。这就是《渡劫》。他的势太强,白羽仙的枪被他的势带着走。白羽仙不是在打他,是在被他的势牵着打自己。枪刺出去,不是他想刺的方向,是“李煜”想让他刺的方向。他的枪不是他的了,是“李煜”的。

白羽仙的脸白了一瞬,他用力拔枪,枪纹丝不动。“李煜”松开手指,白羽仙退了一步,枪尖从手指间滑出,带出一丝血。不是“李煜”的,是白羽仙自己的。他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白羽仙没有看伤口,没有退第二步。第三枪刺出,这一枪他没有留余地,没有想后路,一枪全力刺出。枪尖刺向“李煜”的心口。“李煜”没有躲,没有夹,没有挡。他伸出手指,点在枪尖上。

一根手指,点在枪尖上。

枪停了。不是“李煜”挡的,是枪不敢刺了。不是枪不敢,是白羽仙不敢。他的枪刺出去之前,心里已经输了。他知道这一枪刺不进去,知道刺进去自己会死。不是“李煜”杀他,是他知道自己的劫到了。

这就是《因果》。白羽仙看着枪尖,枪尖离“李煜”的心口还有三寸。三寸,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枪刺不过去了。不是刺不动,是不敢刺。他看到了因果——他刺进去,“李煜”不会死,他会死。不是“李煜”杀他,是劫数杀他。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刺这一枪,就是种下了因。果是他死。他不想死,所以刺不下去。不是“李煜”强,是他命该如此。

白羽仙收枪,退了半步,枪尖垂在地上,枪杆微微发抖。不是枪在抖,是他的手在抖。他知道了,眼前这个人不是李煜。但他不知道他是谁,他只知道,他不是他的对手。不是可能,是一定。

“你不是我的对手。”声音是李煜的声音,温和,柔和,像春天的水。但语气不是李煜的语气,是另一个人的。冷,静,没有感情。

白羽仙没有说话。他输了。不是输在枪法,是输在命。他的枪快,快如闪电,但因果比他更快。他的枪还没出,果已经到了。他知道他会输,他知道他会死。不是现在才知道,是从看到“李煜”的眼睛的那一刻就知道了。那一眼,是他的劫。

“李煜”往前迈了一步。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白羽仙的胸口。没有声音,没有血,没有伤口。不是点穴,不是内力,是指着他的命。告诉他——你的劫到了。

白羽仙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抬起头看着“李煜”。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白袍上。他知道自己该死了,所以他死了。不是“李煜”杀他,是劫数杀他。因果循环,在劫难逃。他逃了一辈子,今天终于逃不掉了。

白羽仙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台阶上。白羽枪从他手中滑落,落在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望着院外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风吹过,他的白发飘了一下。他的眼睛闭上了。

白羽仙死了。

“李煜”没有看他的尸体,转过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弯腰从门槛边捡起一样东西——白羽枪,靠在门框旁边。枪靠在门框上,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走出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白麻袍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不紧不慢,不急不慌。三门外功,《画地为牢》《渡劫》《因果》,一招都没出,但招招都用了。不是他不用,是你看不懂。不是你看不懂,是他不需要让你看懂。他只需要赢。赢就够了。白羽仙死了,他还站着。这就是他的绝学。够了。

江寻跑下山,跑上官道,跑不动了,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想起白羽仙,想起那句“走”,想起自己没有回头。他想起“李煜”的脸——那不是李煜。他不知道是谁,但他记住了。那个人身上有雪松和墨香的味道,很淡,但他记住了。李煜不会武功,那个人会。李煜的脚步虚浮,那个人脚步很稳。李煜的眼神温和,那个人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跑。不能停,停下来就死了。死了,就没人替白羽仙报仇了。他跑,一直跑,跑到天黑,跑到天亮。跑到腿不是自己的,跑到脑子不是自己的。只有味道还记得。雪松和墨香。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以后闻到,就知道那个人来了。有雪松和墨香的地方,就有那个人。有那个人的地方,就有人要死。他继续走。路在前面,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必须走。停了,就死了。他不想死。他还要替白羽仙报仇。他还不能死。

风吹过官道,把他的衣袍吹起来。他走远了。南山在身后,越来越远。白羽仙在山上,越来越远。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回头,就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