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没有月亮,天上连星都没有。城东门的吊桥在夜风中吱呀作响,守城的士兵裹着棉袄打瞌睡。王将军站在城门楼上,手按刀柄,望着城下的黑暗。陈觉从暗处走出来,王将军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挥了挥手。吊桥落下,城门打开。
太子的队伍如潮水般涌入。两千一百人,分三路,像三把刀插进金陵城的夜色里。城门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缴了械。
秦铮率队直扑皇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午门在望,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秦铮勒马,拔刀。
“攻!”
士兵们抬起撞木,一下,两下,三下。午门纹丝不动。城楼上火把突然亮起,箭如雨下。秦铮的亲兵倒下一片。禁军早有防备,城墙上的弓弩手密密麻麻,箭矢如蝗。
“退!”秦铮拨马便退,身后是一片惨呼和马蹄声。
赵将军控制了城门,但还没来得及欢呼,城外就响起了更密集的马蹄声。勤王军从城外杀回来,堵住了他的退路。他的兵被夹在城门洞里,进退不得。有人开始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赵将军看着手里的刀,看着跪了一地的兵。他没有投降,一个人骑马冲了出去,被乱箭射下马来。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没人记得他。
周将军取粮仓,守军早有防备。粮仓的墙头上架满了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周将军的兵刚到,箭就射过来了。他们连墙都没爬上去,就被打退了三次。第四次,周将军亲自带队冲,被一箭射中肩头,从马上摔下来。亲兵把他拖走了,粮仓还在守军手里。
太子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太监开了东侧门,他率卫队冲进了皇宫。皇宫里没有灯,没有侍卫,没有太监。御书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李璟的龙椅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坐过了。
太子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殿内的烛台都是空的,连蜡都没有。这不是父皇的皇宫,这是一座空城。他的两千一百人,打进去了,但什么也没打到。
他转过身,冲出皇宫。
陆安康翻墙进了东宫。太子不在,侍卫都被调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花盆倒了也没人扶,廊下的灯笼灭了。他摸到衡太师的书房,书架上的书东倒西歪,抽屉都被翻过。不是他翻的,是太子。太子关衡太师的时候,已经搜过了。
他蹲下,手摸到墙角的地砖。有一块是松的。他撬开砖,下面是一个暗格。石盒就在里面。冰凉的,沉甸甸的,和初见时一模一样。陆安康握在手心里,揣进怀里,翻墙出了东宫。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太子回到东宫。大殿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案上的舆图还摊着,标注着城东门、皇宫、粮仓。箭头画得密密麻麻,每一个箭头都是他亲手画的。画的时候,他觉得这是通往皇位的路。
他走到案后坐下。舆图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手指按上去,沾了一个黑印。孤注一掷。掷空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他的人,是来抓他的人。他没有跑,没有逃,没有求饶。坐在那里,等他们来。
脚步声到了殿门口,停了。
没有人进来。太子抬起头,门外站着一个人。青衫,纶巾,羽扇。
顾行之。
他看着太子,太子看着他。月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殿下。”顾行之开口了。
太子没有说话。
“陛下在别院。殿下要去见陛下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父皇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顾行之的声音不高不低。“从一开始,陛下就知道。”
太子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淡、很冷的笑,像刀锋划过石头。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
“孤输了。”
顾行之没有说话。
太子低下头,看着案上的舆图。两千一百人,三个将军,几个太监,一扇侧门。就这些。他拿这些去打金陵。他没有疯,他只是没有时间了。横竖都是死。赌一把。赌输了。
“走吧。”他站起身,朝殿外走去。没有再看舆图,没有再看顾行之。顾行之跟在他身后,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别院里,陆安康坐在台阶上。石盒搁在膝上,冰凉的,沉甸甸的。江寻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石盒,谁都没有说话。
“打不开。”江寻说。
陆安康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把石盒揣进怀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别院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该来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