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一处隐蔽的山谷。篝火的光映在士兵的脸上,明灭不定。陈觉跪在太子面前,身后站着三名将领,为首的是老将军秦铮,白发苍苍,但腰杆挺得笔直。陈觉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兵力清点完毕。能调动的旧部,合计两千一百人。分三队,秦老将军领一队,另外两队由赵、周两位将军统领。兵器、粮草,勉强够打一天。”
太子站在高坡上,火把在他身后摇晃。他望着远处黑暗中的金陵城。没有月亮,天上连星都没有。
“皇宫内应呢?”
“只有几个太监,能开东侧门。禁军那边,没人敢应。”
太子沉默了片刻。两千人,几个太监,一扇侧门。他攥紧了手指,青筋从手背暴起。没有退路了。
“明夜子时。城东门,王将军会开门。进城之后,秦将军带人直取皇宫,赵将军控制城门,周将军取粮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秦铮抱拳领命,身后的两名将领也抱拳领命。太子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篝火旁,秦铮看着太子的背影,没有说话。赵将军凑过来,压低声音:“秦老,这一仗,能打吗?”
秦铮没有回答。他活了六十多年,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但他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两千人攻金陵,五千城防,八千禁军。攻城的人觉得能赢,守城的人还不知道要守。他不知道太子哪来的信心,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太子给了他兵权,给了他复职的承诺。他赌了。赌赢了,他是开国功臣。赌输了,他就是叛将。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身后跟着那两个还不知死活的年轻将军。
太子回到营地,站在高坡上。所有的将领都召集过来了,陈觉站在最前面,秦铮站在他身后,赵、周两位将军站在两侧,后面还有十几个小头领。火把在风中摇晃,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孤知道你们在赌命。”太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孤也在赌。孤赌赢了,在座的各位,都是开国功臣。”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在风中燃烧的声音。
秦铮开口了。“殿下,若是输了呢?”
太子看着他,拔刀,一刀插进土里。“孤不会输。孤没有退路。”
秦铮没有再问。他拔出刀,插在太子刀旁。赵将军拔刀,周将军拔刀,陈觉拔刀,十几个小头领拔刀。刀锋映着火把的光,像一片流动的血。太子看着面前这一片刀光,火光映在他眼中,像两簇快要熄灭的火。他没有拔刀,转身走了。
别院里,顾行之站在舆图前,羽扇在手,轻轻摇着。李煜坐在一旁。陆安康站在舆图边,碎月搁在腰侧。江寻站在他身后,李砚辞靠在门框上。
顾行之指着城东门。“太子一定会从这里打。城东的守军最少,驻防的是王将军。他不是太子的人,但他是陈觉的人。陈觉让他开门,他就会开门。他不知道自己在造反,他只知道陈觉让他开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太子的兵已经进来了。”
陆安康看着舆图上标注的箭头。“然后呢?”
“然后太子会分三路。一路控制城门,一路直奔皇宫,一路取粮仓。”顾行之的羽扇点在舆图上。“你不用去堵城门,不用去拦大军,你进东宫。”
陆安康抬起头。“东宫?”
“太子带不走石盒,他会藏在东宫某个地方。”顾行之放下羽扇。“你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石盒拿到手。”
陆安康沉默了。他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兵力箭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两个高手,而是一支军队。他想起白龙岭杀魍,想起青州杀影蝶,想起南山杀石守信。那些都是单打独斗,赢了就是赢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胜负不在他手里。
他问顾行之:“我们能赢吗?”
顾行之看着他。“等死。太子等死。我们等他死。”
陆安康没有说话,看着舆图上的金陵城,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书房。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夜深了。太子回到东宫偏殿,和衣躺在榻上。他睡不着,睁眼望着屋顶。屋顶的横梁上积了一层灰。他想起小时候爬上屋顶,太监在下头喊他下来,他不听。现在没有人喊他了。他想起衡太师的那一巴掌,脸上还火辣辣的疼。他想起父皇看他的眼神,冷冷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曾几何时,父皇也抱过他,叫他闻风。他闭上眼。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别院里,陆安康枕着碎月,也睡不着。他把碎月擦了三遍,剑身光滑如镜,映着他的脸。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变成这样。
江寻推门进来,靠着门框,没说话。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也不睡?”
“睡不着。”
陆安康拍了拍身边的床沿。江寻走过去坐下。两个人靠着墙,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该亮了。却怎么也亮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