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东京。曹彬在帐中接到石守信的密信时,正在翻阅军报。亲兵跪在阶下,双手呈上信函,封口完好,火漆上印着石守信的私章。曹彬接过,拆开,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手在发抖时写的:“南山有高手,二十精兵全灭,末将重伤。请派增援。”
曹彬将信看了两遍,放下,沉默了片刻。石守信是什么人?赵匡胤义社十兄弟之一,宋国开国名将,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的拳头能碎青石,他的拳风能断竹子。他在战场上杀过的人,比曹彬见过的还多。这样的人说“重伤”,说“请派增援”,那就是真的打不过了。不是轻敌,不是失误,是真的打不过。二十精兵,全灭。对方一个人,一杆枪。
曹彬没有耽搁。他没有入宫,先去了城外的道观。道观在东京城东十里,不大,三间殿,一方小院,院中一棵老松,树下石桌石凳。高怀德不在殿里,在院中的石凳上打坐,闭着眼,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凉了,没有喝。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的白发在夕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尊入了定的老佛。
曹彬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他知道高怀德的规矩,打坐的时候不许人打扰。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又等了一炷香。高怀德没有睁眼,曹彬没有说话。等第三炷香烧完的时候,高怀德终于睁开了眼。
“进来。”
曹彬推门进去,将石守信的信双手递上。高怀德接过,展开,看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熟人。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南山。”他站起身,“我去。”
曹彬带高怀德入宫。赵匡胤在御书房,面前摊着石守信的密信,信纸已经被他看了很多遍,边角都卷起来了。他坐在案后,不是坐在龙椅上,是坐在案后的椅子上,随意,不正式。没有百官,没有仪仗,只有君臣三人。王审琦在外面等着,没有进来。
赵匡胤见高怀德进来,站起身,不是站起来迎接,是站起来走动。他走到舆图前,背对着高怀德。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正好落在南山那一片空白处。
“高公,南唐那边出事了。”
高怀德站在殿中,没有跪,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像是在听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他知道不是,因为石守信不会写信求援。石守信这个人,打死都不会开口求人。
“石守信败了。”赵匡胤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封密信,抖了抖,信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二十精兵,全灭。他自己重伤。曹彬的信上写了,你看到了。”
“看到了。”
“南边山上有个老头,姓白,用枪,一枪杀一个,二十枪杀二十个。石守信连他一拳都没挨着,就被打飞了。”赵匡胤走回案后坐下,将信扔在桌上。信纸飘了一下,落在案上,滑了一段才停住。他看着高怀德,“朕不管他是姓白还是姓黑。朕要的是口诀,是石盒,是南唐的江山。一个老头,挡不住朕的路。”
御书房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赵匡胤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高怀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匡胤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高公,朕需要你去一趟南山。”
“去看那个老头?”
“去盯着他。他不动,你不动。他动,你动。王审琦去抓人,你去看着那个老头。各干各的,互不干涉。”
高怀德沉默了片刻。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裂开。窗外有风,吹动了廊下的灯笼,灯笼晃了晃,光影也跟着晃。
“那个老头叫什么?”
“不知道。”赵匡胤摇了摇头,“石守信的信上没写。曹彬查了,查不到。只知道姓白,住在南山,爱喝酒,用枪。”他停了一下,看着高怀德,“高公,你认识?”
高怀德没有回答。他没有说“我认识”也没有说“我不认识”。御书房里又安静了,赵匡胤没有追问,曹彬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高怀德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南山——只有一片粗略的山形,没有标注地名,但他不需要地名。三十年前他走过那条路。
“我去。”高怀德说。
赵匡胤看着他。“还有什么话?”
高怀德摇了摇头。“没有。”他转身走了。没有说“臣领命”,没有说“遵旨”,只说了一句“我去”。赵匡胤没有怪他无礼,因为高怀德从来就是这样。不是不敬,是不需要。大宗师不需要向皇帝低头,皇帝也不需要大宗师低头。各取所需。
王审琦在殿外等着,见高怀德出来,跟在他身后。王审琦四十余岁,中等身材,面容冷峻,左眉有一道刀疤。他跟着赵匡胤打天下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刀还在,人还在,但已经不年轻了。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这柄刀跟了他三十年,杀了多少人,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高公,南山那个老头是谁?”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两人骑马出了东京,往南走。各骑一匹马,并辔而行。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青灰色的,望不到头。夕阳在身后,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
王审琦又问:“石守信都打不过的人,我去能行吗?”
高怀德没有看他。“你抓你的人,不用跟他打。他动了,有我。”
王审琦没有再问。马走得不快,不急。路还长,南山还远。他们要在路上走几天,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不急。高怀德不赶路,王审琦也不赶。该到的总会到,该见的总会见。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高怀德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天际。天边有一片云,灰蒙蒙的,像山,又不像。他看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王审琦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两匹马,两个人,在官道上。南山太远,但路在脚下。
只要走,总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