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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功

金名诀

陆安康昏迷了三天。

第一天,林语柔守在榻边,一步没有离开。江寻送饭来,她没有吃,只喝了几口水。林语柔的手搁在榻边,离陆安康的手很近,但没有碰。

第二天,林沧溟来看过一次,探了探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命保住了。什么时候醒,看他自己。”林语柔点了点头。

第三天,黄昏。陆安康的手指动了一下。林语柔正趴在榻边睡着了,手搭在榻沿上,手指离他的手指只有一寸。陆安康睁开眼,屋子里光线很暗,烛火跳动。他看到了屋顶的横梁,看到了斑驳的墙壁,看到了趴在榻边的林语柔。她的头发散落在手臂上,呼吸很轻。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语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愣了一下,眼角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醒了。”

陆安康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沈敬玄呢?”

林语柔没有回答。她的手从榻沿上抬起来,又放下了。陆安康看着她沉默,不再问了,闭上眼睛。许久,睁开,“带我去看他。”

陆安康撑着身子走到议事堂,只走了十几步,额头上已经全是汗。背上的伤还没好,胸口的爪伤也疼。江寻站在灵位旁边,看到他进来,往旁边让了让。陆安康在灵位前跪下,看着沈敬玄的名字。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说那些“我一定为你报仇”的话。他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停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看着灵位上的字。

“沈副掌门。宗门的事,我会守着。”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杀人的人,我会找到。”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吃饭。”

江寻愣了一下,跟了上去。林语柔站在议事堂里,看着陆安康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又过了数日,陆安康能下地走动了。他每天去后山,不是去练功,是去坐着。林沧溟也在后山,早晨练掌,午后在竹林里散步,两个人各待各的,不说话。

有一天,林沧溟收了掌,转过身看着陆安康。“你现在的武功,杀不了夜枭。”

陆安康没有接话。

“语柔的武功是我教的。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

陆安康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林沧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后山走,走出几步,停下来。“你替语柔挡那一掌的时候,没有犹豫。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说完继续走。

陆安康站起来,跟了上去。

从那天起,陆安康每天到后山跟林沧溟学功。

林沧溟教的不是招式,是打法。《寒玉功》的要义是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夜枭的掌法刚猛,硬碰硬陆安康不是对手,所以要学会化劲、借劲。陆安康十多年练的都是快和狠,忽然改路子,处处别扭。

“不对。”

林沧溟一掌拍来,陆安康抬手去接,又被震退。

“你还是在用蛮力。柔不是软,是卸。他的力打过来,你接住了,不要顶,要引。”

陆安康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

林沧溟没有再示范,收手站在一旁。“你回去想。明天再来。”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陆安康每次都被震退,每一次都回去想,第二天再来。第六天,林沧溟一掌拍来,陆安康没有硬接,手腕一转,将他的掌力引向一旁,同时反手一掌拍向林沧溟胸口。林沧溟侧身避开,嘴角动了一下。

“对了。记住这个感觉。”

傍晚,陆安康坐在院中石凳上,身上还带着后山练功的汗。

林语柔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饭走到他面前,放在石桌上。

“吃饭。”

陆安康端起碗,吃了几口,停下来。“你父亲教得很好。”

林语柔在对面坐下。“他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教你的。教你是顺便。”

陆安康没接话,继续吃饭。林语柔坐在对面,没有走。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江寻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两个人坐在月光下,一左一右,隔着一张石桌。又缩回去了。灶房里的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黄黄的。

“谢谢你找来你父亲。”陆安康放下碗。

“不是我找的。他自己来的。”

“他为什么来?”

林语柔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她脸上,侧脸的线条比白天柔和了些,像是被月光洗过一样。

“殷叔叔写信告诉他,这边有危险。他就来了。”她顿了顿,“他很少出门。这次是为我。”

陆安康没有追问,倒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林语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幅画。

“你父亲教得很快。”她忽然说。

“他说我学东西快。”

“他很少夸人。”

陆安康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老槐树上。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她似乎感觉到了,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两双眼睛隔着一尺的距离碰在一起。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风吹过,她伸手拢了一下被吹乱的头发。

然后她站起身。“饭凉了。我去热。”

端着碗走进灶房,脚步声很轻。灶房的门关上了。

陆安康坐在石凳上,看着灶房的窗纸,火光映在上面,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动。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半个多月后,陆安康的伤好了大半。每日清晨在后山跟林沧溟练功,午后自己在竹林里练短剑。江寻的伤也好了,在后山另一块空地上练金名玄功。林语柔在东厢房前的院子里练寒玉掌。

三个人各练各的,偶尔对练。

暮色四合,陆安康收了剑,站在竹林空地上。夕照从山脊后面照过来,将竹影拉得很长。短剑横在身前,剑身在夕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

暗月楼没有再来。但所有人知道,他们只是暂时退了。下一次来,不会只有夜枭一个。

林沧溟从后山走下来,站在竹林边上,看了陆安康一眼。“明天继续。”

陆安康收剑,抱了抱拳。

林沧溟没有再看,转身走了。暮色中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个老了的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