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彰走进东宫书房,没有跪。他站在太子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侗的尸体没有带回来,他甚至连周侗的兵刃都没有带回来。
太子坐在案后,面色阴沉:“周侗呢?”
“死了。”
太子拍案而起:“死了?怎么死的?”
韩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退缩,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殿下的局,引出来的人。殿下的仇,死的是我的人。”
太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在怪孤?”
韩彰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沉默而坚硬。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周侗跟了我十二年。他死在乱石岗的时候,李砚辞站在旁边,剑都没有出鞘。殿下的棋子,临阵倒戈了。”
太子攥紧手指。“李砚辞的事,孤会处理。”
“殿下处理不了。”韩彰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来,“殿下的密卷被人送到了李砚辞手里。殿下的人,连一份密卷都守不住。现在李砚辞知道了真相,殿下拿什么处理?”
太子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韩彰,嘴唇发抖:“你敢这样跟孤说话?”
韩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低头。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也许是轻蔑,也许是不耐烦。
“臣是宋国的人。臣的主公是曹彬将军,曹将军的主公是宋主赵匡胤。”
太子的话卡在喉咙里。
韩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更沉了:“殿下,宋主让我来,是帮殿下夺图。不是让殿下的手下偷密卷,不是让殿下的棋子临阵倒戈,不是让臣的师弟死在南唐的乱石岗上。”
太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臣回去之后,自会向曹将军请罪。臣的师弟死了,臣认了。”韩彰抱了抱拳,“但臣想问殿下一句——殿下的人,什么时候才能不拖后腿?”
太子猛地一拍桌子:“韩彰!”
韩彰没有退。他看着太子,目光冷冷的:“殿下若觉得臣说得不对,可以去问宋主。宋主若说臣错了,臣自当领罪。”
太子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他盯着韩彰,韩彰也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太子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了下去。他知道韩彰说的是实话。他的局,他的人,他的密卷被偷,他的棋子倒戈。韩彰的师弟死了,死在他的局里。他怪不了韩彰,他甚至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退下。”太子的声音很低。
韩彰抱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背对着太子。
“殿下,臣明日就回宋国。臣不会再来了。”
他没有等太子回答,推门而出。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太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衡太师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都走了。”太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衡太师沉默了片刻:“他说得对。李砚辞知道了,不能再留。”
太子睁开眼,看着衡太师。“你当初说,李砚辞是棋子。现在棋子要反噬了。”
衡太师面色不改:“棋子反噬,是下棋的人没看住。臣去处理。”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衡太师躬身退下。
夜深了,宁祥王府。
李砚辞推开父亲书房的门,屋内陈设如旧,案上摆着父亲生前未写完的一封信,墨早已干透,笔还搁在砚台上。他在案后坐下,打开抽屉,一份一份翻看卷宗。密卷里记录着太子与宋国曹彬的往来、魉受太子指使杀害李孝成的证据。他一份一份地看,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抽屉最底层,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砚辞亲启”。是李孝成的笔迹。
他拆开信。
“砚辞,若你读到这封信,为父必已不在人世。杀我者必是太子。他觊觎金名诀已久,为父挡了他的路。你不可为我报仇,太子势大,你斗不过他。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去投奔你叔叔李煜。他虽不理朝政,但他是皇子,太子不敢动他。他在金陵城外的别院中读书写词,与世无争。你去找他,他会护你周全。”
信的末尾:“为父这一生,为国尽忠,为君尽义,无愧于天地。唯一对不起的,是你。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李砚辞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在书房中坐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站起身,将父亲留下的密卷和信收好,走出书房。老管家站在院中,看到他,欲言又止。
“我要出一趟门。去投奔一个人。”
老管家问:“世子……去找谁?”
“我叔叔。”李砚辞没有说名字,“他住在城外。”
李砚辞牵马,出了王府。他没有朝南边去找陆安康,也没有朝东宫去送死。他朝城外走去。金陵城外,郑王李煜的别院。那位日后被称为南唐后主的皇子,此刻正隐居于此,读书写词,不问朝政。李砚辞在别院门前下马,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个书童探出头来。
“我找郑王殿下。”李砚辞说,“我是宁祥王之子,李砚辞。”
书童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中,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他穿着家常的道袍,手中还握着一卷书。
李砚辞跪了下去。
“叔叔。”
李煜放下书,走过来,将他扶起。他没有问李砚辞为什么来,没有问他父亲的事,只是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
“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