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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

金名诀

东宫,深夜。太子李闻风坐在案后,衡太师立于身侧,枢密使陈觉坐在下首,三人围着一张舆图,图上的金陵城被朱笔圈了一个红圈。

“找不到庄子,就引他出来。”陈觉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陆安康欠殷崇义的人情。放出消息——殷崇义因‘私放钦犯、勾结江湖门派’被下狱,三日后问斩。他一定会来。”太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去办。让韩彰他们在金陵城外等着。”

消息传到新庄子时,已是三日后。陆安康站在院中,手中握着殷崇义留下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江寻从屋里走出来,肩上还缠着布条,但已经能走了。“是陷阱。”陆安康没有回答。江寻走到他身侧,看着他的脸。“你知道是陷阱。”“我知道。”“那你还去?”“殷崇义帮过我们。他若真的因我们下狱,我不能不去。”江寻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屋,片刻后挎着包袱走出来。“走吧。”

金陵城外,四十里,乱石岗。韩彰、周侗、李砚辞三人已在路边等候多时。韩彰靠着一棵松树,长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周侗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李砚辞站在远处,背对着两人,腰悬长剑,面朝空旷的荒野。

周侗丢了树枝,站起身。“他会来吗?”韩彰没有睁眼。“会。”周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南唐的人,都这么傻?”

日头偏西的时候,官道上出现了两个人影。陆安康走在前面,江寻跟在他身后。两人没有骑马,没有遮掩,就那么沿着官道走过来,像是来赴一个约好的饭局。韩彰睁开眼,站起身,长刀从膝上滑下,刀尖点地。“来了。”周侗握紧了铁鞭。李砚辞转过身,手按剑柄,他看到了陆安康。

韩彰走上前几步,拦住去路。“陆安康,这次没有玄镜司了。”陆安康拔出短剑,剑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光。“让开。”

韩彰没有让。长刀已出鞘,刀罡凌厉,直奔陆安康面门。陆安康侧身避开,短剑削向韩彰手腕,刀剑相击,火星四溅。两人都不是第一次交手,彼此的招数都已熟悉,韩彰的刀势刚猛,陆安康的短剑灵巧,一刚一柔,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周侗的铁鞭从侧面袭来。他没有打陆安康,打的是江寻。鞭梢如蛇,直取江寻咽喉。江寻金名步连踏,身形飘忽,铁鞭从他肩侧扫过,衣襟裂开一道口子。江寻不退反进,一掌拍向周侗胸口。周侗侧身避开,掌风擦过,他脸色微变,退了一步。

李砚辞没有动。他站在一旁,手按剑柄,看着陆安康和韩彰激战,看着江寻和周侗缠斗,剑始终没有出鞘。

韩彰大喝:“李砚辞!你在干什么?”

李砚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握紧了剑柄,又松开,又握紧。他的目光落在陆安康身上,又移开,落在自己腰间悬着的那柄剑上。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剑。父亲到底是谁杀的?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侗久攻不下,焦躁起来。铁鞭连扫三下,一鞭比一鞭快,江寻左闪右避,三鞭全落了空。周侗收鞭蓄力,第四鞭全力砸下。江寻不退反进,金名玄功催动到极致,一掌拍在铁鞭中段。铁鞭偏向一旁,砸在地上,碎石四溅。江寻欺身而上,第二掌按在周侗胸口。周侗的胸口凹下去一块,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数丈,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周侗!”韩彰目眦欲裂,一刀逼退陆安康,俯身查看。周侗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胸口衣襟上印着一个深深的掌印,周围一片青黑。韩彰伸手合上周侗的眼皮,站起身,长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往下滴。他看着陆安康,又看着江寻,最后目光落在李砚辞身上,声音沙哑:“他刚才在等你的剑。你在等什么?”

李砚辞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处,手按剑柄,指节泛白。

“你爹的案子,朝廷已经结了。凶手是魉。”韩彰的声音像刀一样刮过来,“你现在心软,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

李砚辞的手开始发抖。他的剑还是没有出鞘。

韩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他收了刀,退入竹林,没有再回头。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很快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砚辞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陆安康收了短剑,看着他。江寻捂着肩上的伤口,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砚辞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份密卷……是谁送来的?”

“殷崇义。”陆安康说。

李砚辞沉默了片刻。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份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份密卷抄本,李孝成的笔迹。他一页一页地翻,手在发抖。密卷里写着太子与宋国曹彬的密约、金名诀藏宝图的交易、以及魉受太子指使杀害李孝成的事实。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魉奉太子命杀宁祥王,嫁祸暗香疏影门掌门陆安康。”李砚辞将密卷合上,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他没有哭,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没有抬头。

“知道。”陆安康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信吗?”

李砚辞没有回答。月光下,两个年轻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李砚辞的眼中有痛,有恨,有迷茫。陆安康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疲惫。

李砚辞收了剑,站起身。他望着金陵的方向,太子的东宫在那里,衡太师的府邸也在那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陆安康。

“韩彰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他会替周侗报仇。他会再来。”

陆安康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挡不住他。”

李砚辞将密卷收入怀中,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道剑伤,是刚才混战中被陆安康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加上我呢?”

陆安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李砚辞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接。他转过身,朝金陵的方向走去。

“等我。我去办完该办的事。”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江寻从树上直起身,望着那个方向,眉头微皱。“他会回来?”

陆安康收了剑,系紧剑带。“会。”

他转身,朝南边走去。江寻跟在他身后。身后是周侗的尸体,月光下像一个被遗弃的木偶。夜风从乱石岗上吹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