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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迁

金名诀

深夜,殷崇义率玄镜司高手护送陆安康和江寻南行。

江寻躺在担架上,昏昏沉沉,肩头和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血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像纸。陆安康走在担架旁边,脖子上的伤口结了痂,左肋还隐隐作痛,但他没让自己停下来。殷崇义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身后是十几个玄镜司的暗探,散成一列,沿着山路无声地往南走。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道很暗,只有前面几人的火把照着脚下的碎石。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殷崇义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陆安康侧过头。

“太子为什么非杀你不可?金名诀藏宝图在你手里,这是其一。但太子要的是图,不是你的命。夺了图,你不一定要死。可他下的命令是——找到你,杀了他,把图带回来。”

陆安康没有回答。

殷崇义继续说:“太子我了解。他做事留三分,能利用的人绝不轻易杀。除非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威胁。你有什么身份,能让太子觉得你比一张图更该杀?”

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照在陆安康脸上。他沉默了很久。山道很窄,两边是黑沉沉的密林,只有火把的光照着脚下的碎石。江寻在担架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父亲是李绅。”陆安康说。

殷崇义的脚步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

“八王爷李绅?”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之前。”陆安康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后来被人接入暗香疏影门,练武,当掌门,直到李孝成告诉我。”

殷崇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陆安康说,“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殷崇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至少现在不打算。”陆安康说,“我现在去说,陛下会怎么想?一个从未见过的孙子,拿着一份谁也没见过的藏宝图,说太子要逆反。会信吗?”

殷崇义没有回答。

“而且,”陆安康停了一下,“我不需要那个身份。我是暗香疏影门的掌门,这就够了。那个身份,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殷崇义沉默了很久。山道在脚下延伸,火把的光照不了太远,前面的路隐没在黑暗中。他没有看陆安康,只是望着前方。

“这件事,我会保密。陛下不会从我这里知道。”

陆安康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殷崇义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走吧。天快亮了。”

陆安康没有追问。他走在担架旁边,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前一后。

天色将明的时候,一行人到了新的庄子。庄子藏在一条更深的谷中,三面环山,唯一的入口是一条被荒草和灌木覆盖的小径,比青阳山那个更难找。院墙用山石垒成,不高,但爬满了藤蔓,远远看去和山壁融为一体。院里三间屋,东西厢房各一间,正堂稍大些,摆着木案、蒲团、几只粗陶碗碟。

殷崇义将庄子上下看了一遍,又让人在周围布了暗哨,才将陆安康和江寻安顿下来。

“这里比青阳山安全。玄镜司的产业,只有我知道。”

陆安康点了点头。

殷崇义将伤药和粮食搬到灶房,又留下几封银两、几件换洗衣裳。“你们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作打算。有事传讯给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看着陆安康。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陆安康说,“不会说出去。”

殷崇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山风吹散。

接下来的日子,陆安康和江寻在庄中养伤。江寻的伤重些,头几天只能躺着,陆安康给他换药、喂饭、煎汤。江寻靠坐在榻上,看着陆安康在灶房里手忙脚乱地生火,难得笑了一次。“你杀人比做饭利索。”陆安康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给他,没有接话。

七八天后,江寻能下地了。他拄着一根削出来的木棍,在院中慢慢挪步,金名步使不出来,但走路已经不瘸了。陆安康的伤轻,早已好利索,每日清晨在院中练剑。《疏影短剑谱》十二式,从第一式到第十二式,一遍又一遍。被韩彰磕飞短剑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能让自己的剑再脱手。

一个月后,江寻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正常行走,甚至能打一趟拳。陆安康的《暗香心经》上卷最后几层也终于练透了。丹田中的内力比从前更沉,出手更快,收放之间的破绽更小。藏锋蓄势的精要,从密室石碑上读到,到今夜才算真正握在手里。

他站在院中,月光落在短剑上,剑身泛着冷光。

“练成了?”江寻从屋里走出来,肩上还缠着布条,但已经能走了。

“练成了。”

江寻沉默了片刻。“他们会再来。”

陆安康望向北方的夜空,金陵的方向。“我知道。下次来,不会让他们走了。”

金陵,东宫。

韩彰、周侗和李砚辞站在书房中。韩彰不跪,抱拳,声音不卑不亢:“殿下,人找到了,差点得手。玄镜司殷崇义出面拦住了。”

太子李闻风坐在案后,面色阴沉。“殷崇义?他凭什么拦你们?”

韩彰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子:“殿下问凭什么?凭南唐律。无国书、无关文、未报备的外国人,携带兵器入境,以盗匪论处。殷崇义说,玄镜司有权缉拿,格杀勿论。”

太子拍案而起:“你们是孤的人。他连孤的人都敢动?”

韩彰面色不改:“殿下的人?殿下能给我们一个南唐的身份吗?能给我们发一份国书吗?殿下若能,我们现在就去办。殿下若不能——殷崇义动的不是殿下的人,是宋国的盗匪。”

太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着韩彰:“你在跟孤说话?”

韩彰没有低头。“臣在跟殿下讲道理。殿下让我们来南唐做事,可曾替我们想过身份?可曾替我们想过退路?我们替殿下卖命,殿下连一张纸都不肯给?”

周侗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更冷:“殿下,殷崇义说了,我们这样的,在南唐境内叫盗匪。殿下跟盗匪合作,传出去,好听吗?”

太子攥紧手指,指节泛白。他怒视着韩彰和周侗,但说不出话来。

李砚辞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殿下,”韩彰收了语气,声音平静了些,“若要我们再动手,请先给我们一个合法的身份。否则下次玄镜司不是赶人,是抓人。”

太子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阴鸷。

“退下。”

韩彰抱拳,转身走了。周侗跟上。李砚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太子。“殿下,下次,我不会让玄镜司拦住。”他说完,没有等太子回答,转身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太子和衡太师。

太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提笔写信,而是抬起头,看着衡太师。

“让殷崇义来见孤。”

衡太师微微一怔。“殿下要见殷崇义?”

“他不是要管吗?不是要国书吗?孤当面问他。”太子的声音很冷,“让他来。明天就来。”

衡太师躬身:“臣这就去安排。”

新庄子,又过了数日。

陆安康站在院中,月光落在他肩头,手中的短剑横在身前,纹丝不动。《暗香心经》上卷的最后一个字,在今天的黄昏终于参透了。丹田中的内力不再翻涌,静得像一潭水,但一旦出手,便如决堤之势。

他收了剑,走回屋中。江寻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陆安康在榻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只石盒。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石盒上,明暗参半。

父亲留给他的。金名诀的藏宝图。

太子要它逆反,宋国要它练武。他的祖父坐在金陵的皇宫里,不知道宋国已经插手。他的大伯,坐在东宫里,等着这张图来造反。

陆安康将石盒收回怀中,闭上眼。

金陵方向,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听到了远处的山风,听到竹林的沙沙声,听到自己的心跳。

快了。下一次,不会让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