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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

鬼说故事(二)

我们村后山的乱葬岗,向来是活人绕道、鸦雀不飞的地方。老人们常说,那里埋的大多是早夭、横死、无人认领的孤魂,怨气重,轻易招惹不得。可那年冬天,为了给村里修新路,必须从乱葬岗边缘经过,几具无主的老棺材,不得不被人重新挖起迁葬。

我那时年轻气盛,不信邪,又贪图包工头给的那点工钱,主动跟着一群人去后山起棺。寒冬腊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天空阴沉沉的,连太阳都透着一股死气。地面冻得硬邦邦,几柄锄头砸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最先挖出来的,是一口黑沉沉的老木棺。棺材早已腐朽不堪,木板干裂发黑,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早已凝固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泥土。棺身不大,一看就知道里面埋的不是老人,更像是个年轻人,甚至是个孩子。

包工头挥挥手,让我们几个上前开棺。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动手。我心里也发毛,可嘴上不肯示弱,咬咬牙,上前抓住腐朽的棺盖,使劲一掀。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棺盖被硬生生掀开一条缝。一股阴冷刺骨的霉气混着腐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连连后退。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突然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咚……咚咚……”

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棺材内壁,声音干涩、沉闷,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诡异。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可那棺材里的敲击声,却清清楚楚地和风声分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提醒我们,里面的东西并没有真正安息。

“谁……谁在里面?”一个同行的汉子声音发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那敲击声,依旧不紧不慢地传来:“咚……咚咚……”

我当时脑子一热,只觉得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或是棺材里进了老鼠、蛇虫之类的东西。我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再次用力,直接把整个棺盖彻底掀翻。

棺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没有腐烂的尸体,只有一副完整却略显细小的白骨,安安静静地躺在棺底。尸骨摆放得十分整齐,像是死后有人特意整理过。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仿佛一直盯着头顶灰蒙蒙的云层。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哪有什么活物,哪有什么人。

“哪来的声音?”有人小声嘀咕,浑身发抖。

我强装镇定,拿起锄头,对着棺材里的白骨轻轻拨了一下,故作凶狠地说:“一堆骨头而已,还能自己敲棺材不成?少自己吓自己。”

话音刚落,那敲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近、更清晰,分明就是从这具白骨的位置传出来的。

“咚……咚咚……放我出去……”

一个微弱、沙哑,像是从极深的地底飘上来的声音,混在敲击声里,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又细又冷,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怨恨,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鬼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吓得四散而逃,连工具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只有我,僵在原地,双腿发软,怎么都挪不动脚步。

我死死盯着棺材里的白骨,那空洞的眼窝,仿佛正死死“盯”着我。敲击声还在继续,那一句“放我出去”,在耳边反复回荡,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终于害怕了,扔下锄头,疯了一样往山下跑。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敢提去后山做工的事,甚至连靠近后山的路都不敢走。我安慰自己,那是风声,是幻觉,是自己吓自己。可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当天夜里,我就被一阵熟悉的声音惊醒。

“咚……咚咚……”

和棺材里传出的敲击声一模一样,清晰地在我的房间里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冻得我牙齿打颤。我伸手去摸床头灯,可无论怎么按,灯都不亮,整个房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敲击声从门口传来,慢慢靠近我的床。

一步,又一步。

“咚……咚咚……”

像是有人拖着一副棺材,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又像是那具白骨,正用手指敲着地面,一点点向我靠近。

我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想喊,想叫,可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那个沙哑阴冷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你开了我的棺,扰了我的眠……为什么不放我出去……”

我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我终于明白,白天在棺材里听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幻觉,而是那具白骨的怨念。它死得不甘,埋得委屈,常年被困在阴冷的地下,好不容易被人挖出,却依旧不得解脱,反而被我肆意惊扰。

我想道歉,想求饶,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黑暗中,我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站在床边。它没有完整的身形,只有一副惨白的枯骨轮廓,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点幽绿阴冷的鬼火。它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着我,周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寒气。

敲击声越来越近,就在我的枕头边。

“咚咚……放我出去……”

“你不开棺,我还能安安静静地躺着……你开了,又把我丢在那里……”

“你既然看见了,就该陪我一起……困在黑暗里……”

它的声音越来越冷,怨恨越来越重。我能感觉到,一只冰冷刺骨的骨手,轻轻搭在了我的额头。那股寒意直透骨髓,让我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我想起来了,老人们说过,横死无主的孤魂,最恨被人惊扰。一旦被活人看见尸骨,又不妥善安置,它就会缠上那人,让那人日夜不得安宁,直到把对方也拖进同样的黑暗里。

从那天起,棺材里的声音,再也没有离开过我。

白天,我走在村里,总能听见身后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回头一看,空无一人。路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说我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被鬼勾走了魂。

晚上,那声音更是变本加厉。敲击声、低语声,在房间里回荡不休。我不敢关灯,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那副白骨,就是那口阴冷的老棺材。我吃不下饭,喝不下水,整个人迅速消瘦,像一具行尸走肉。

父母带我找了村里的老人,又请了法师来看。法师一进家门,就摇头叹气,说怨灵怨念太深,被彻底惊扰,执念太重,根本无法轻易超度。

法师说,那是一个年少横死的人,无人送终,无人祭拜,常年被困在地下,本就满心委屈。我开棺惊扰,又弃之不顾,等于彻底点燃了它的怨气。它不索命,却要让我永远活在恐惧里,日日听着棺材里的声音,永世不得安宁。

后来,村里人重新去后山,把那具白骨好好安葬,立了简单的墓碑,烧了许多纸钱。可即便如此,那声音依旧没有消失。

每到深夜,“咚……咚咚……”的敲击声,依旧会准时在我耳边响起。

那个从棺材里传出的声音,成了我一生都摆脱不掉的诅咒。

我终于明白,这世间有些地方不能踏足,有些东西不能触碰,有些寂静不能打破。对死者不敬,对亡魂不敬,终究要付出代价。

而我,将在这无尽的敲击声和低语声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偿还我当初轻率无知犯下的错。直到我也变成一堆白骨,埋进阴冷的土里,或许才能真正听见,那棺材里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