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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会找你报仇的

鬼说故事(二)

我第一次见到那具白骨,是在后山废弃的砖窑里。

那年夏天格外闷热,我和几个朋友闲得发慌,听说后山老砖窑里埋过早年意外身亡的人,骨头都没人收,便壮着胆子去探险。说是探险,不过是一群半大孩子逞能,想找点刺激。

砖窑早已塌了大半,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巨兽的嘴,风一吹进去,就发出呜呜的声响,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我们打着手电往里走,地上全是碎砖、杂草和厚厚的灰尘,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往里走了没几步,手电光一晃,我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截惨白的人骨,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细小的骨节,拼凑在一起,能看出是一只残缺不全的手掌。

同行的人吓得连连后退,嘴里念叨着晦气,转身就要跑。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又向来不信鬼神,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是他们胆小。我故意蹲下来,用脚拨弄了几下那堆白骨,甚至还抬脚轻轻踢了一脚,嗤笑着说:“什么鬼东西,死了都只剩一把骨头,还能吓唬人不成?”

有人拉我,让我别乱碰,小心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满不在乎地甩开他的手,对着那堆白骨,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对空气挑衅,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就算你真有怨气,就算你变成鬼,又能怎么样?有本事现在就出来。要是真记仇,以后我会找你报仇的!”

说完,我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那一句嚣张至极的“以后我会找你报仇的”,在空旷的砖窑里回荡了几声,便被风声吞没。我压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一句玩笑话,甚至忘了那堆白骨的模样。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句话,成了我往后一生的噩梦。

最初的异常,是在一周后。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突然感觉浑身发冷,像是整个人泡在冰水里。明明是盛夏,被子却薄得像纸,寒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冻得我牙齿打颤。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窗外连月光都没有,死寂得可怕。

就在这时,我听见床边传来一阵极轻、极涩的声响。

像是……干枯的骨头在地上慢慢拖动,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咔咔”的细微噪音。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以为是老鼠,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没有回应。

只有那拖拽骨头的声音,一点点靠近我的床尾。

我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的灯。可无论我怎么按,开关都毫无反应,灯像是彻底坏了一样,一丝光亮都没有。黑暗中,那声音停在了我的床边,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和腐朽的味道,和那天在砖窑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心脏狂跳不止,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我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它没有说话,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滔天恨意的视线,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直到天快亮,那股寒意才慢慢散去,灯也突然恢复了正常。我一夜未眠,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安慰自己是做了噩梦,是心理作用。

可接下来的日子,怪事一桩接一桩,再也躲不开。

白天,我走到哪里,都感觉背后有人跟着。一回头,空无一人,可那道冰冷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吃饭时,碗里会莫名出现几根灰黑色的细长毛发,不是人的,也不是动物的;喝水时,杯子里的清水会突然变得浑浊,底部沉着一点像骨灰一样的白色粉末。

走在路上,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摔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脚狠狠绊倒。低头一看,地面平坦,什么都没有。可我的膝盖、手肘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伤痕越来越多。

到了晚上,折磨变本加厉。

那拖拽骨头的声音,每晚都会准时出现。从门口,到客厅,再到我的卧室床边,一步一步,缓慢而执着。有时,我还能听见轻微的敲击声,像是用指骨在敲我的房门、敲我的床板,节奏单调,却让人精神濒临崩溃。

我开始失眠、厌食,整个人迅速消瘦,脸色惨白得像那张白骨。父母以为我生病了,带我去医院检查,身体各项指标却都正常,医生只说是压力太大,神经衰弱。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我终于想起了砖窑里的那堆白骨,想起了自己那句狂妄至极的话:以后我会找你报仇的。

原来,它听懂了。

原来,它真的来了。

一天深夜,我被一阵更清晰的声音惊醒。

不再是拖拽,而是骨骼相互碰撞的“咔咔”声,就在我的枕头边。

我紧闭着眼,不敢睁开,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干涩、沙哑,仿佛两块枯骨相互摩擦而成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顿地响起:

“你说……以后会找我报仇。”

“我等这天……等了很多年。”

我猛地睁开眼。

手电不知何时被打翻在地,微弱的光线下,我看清了床边的东西。

那是一副残缺不全的人体白骨,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点幽绿阴冷的鬼火。它缺了一只手掌,正是我当年踢过的那只。它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看”我,周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挣扎,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它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骨手,冰凉刺骨的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脸颊。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它生前的模样:一个被困在砖窑里、绝望死去、无人收尸的可怜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只剩一把枯骨,却被我肆意践踏、出言挑衅。

它不恨被困,不恨惨死,只恨死后不得安宁,被活人轻贱。

“你找我报仇……”它的声音幽幽地飘在屋里,“那我便让你……日日活在恐惧里,用你的余生,赔我的安宁。”

它没有立刻取我的性命,却比直接杀了我更残忍。

从那天起,它再也没有离开过。

我不敢关灯,不敢睡觉,不敢独处。只要一闭眼,就是白骨、寒意、咔咔的骨响,还有那句反复回荡在耳边的话:

“以后我会找你报仇的。”

我试过找人驱邪,可法师一进门就脸色惨白,说怨灵怨念已被我彻底点燃,根本化解不了。我试过搬家,可无论我搬到哪里,那副白骨总会在深夜准时出现。

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真的不能不敬。有些话,真的不能乱说。

当年那句嚣张的“以后我会找你报仇”,如今成了它日夜折磨我的理由。

而我,终将在无尽的恐惧里,一点点偿还我年少无知时,欠下的那笔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