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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鳞绮纪(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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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佩声越来越近,绮梦的身影从巷口缓缓走出,素衣轻裙,眉眼依旧是他记了千万次的温柔。

寄灵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将那束还带着露水的白棠递到她面前,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欢喜:

“绮梦,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绮梦伸手接过花,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手背,却微微一顿。

眼前的人眉眼、声音、神态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可那触感,却凉得不像活物。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很快被温柔覆盖,轻声笑道:

“嗯,我知道。你能好起来,真是太好了。”

寄灵见她笑,心头一松,只当是自己太久未见她,太过紧张。

他迫不及待想同她讲自己昏睡时的梦,讲龙神如何出手相救,讲他醒来后第一时间便想寻她。

可他没有察觉,在他转身的刹那,脖颈后一道极细的木纹悄然浮现,又迅速隐去。

那具被龙神置换而来的人偶躯壳,正一点点,承接起属于“寄灵”的全部执念与欢喜。

而不远处的云层之上,龙神垂眸望着人间这一幕,指尖轻捻,淡淡吐出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

“执念不散,人偶便不会碎。”

两人并肩走在镇上,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烟火气。

寄灵絮絮叨叨说着话,脚步轻快,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缺失的陪伴全都补回来。

绮梦一路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目光却总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他笑时眉眼弯弯,生气时微微抿唇,连走路的姿态都与从前分毫不差。

可只有她知道,他身上再也没有从前那股温暖的生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完美的沉静。

路过一家玉器店时,寄灵忽然停下,指着柜台里一枚温润的玉簪:

“这个好看,你戴上一定很合适。”

他伸手去取,指尖与人偶木身贴合得严丝合缝,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生如此。

绮梦看着他认真挑选的模样,心头轻轻一涩,却还是柔声道:

“你喜欢就好。”

她没有说破。

她没有问他为何体温冰凉,为何气息平稳得不像呼吸,为何受伤后连一点痛感都没有。

她只是默默收下了那支玉簪,也收下了这份由人偶承载的深情。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只是无人留意,影子边缘,隐隐透着几分木讷的僵硬。

回到他们常待的小院,寄灵兴冲冲地要去为她煮茶。

他熟练地生火、洗杯、煮水,动作行云流水。

水汽氤氲间,绮梦坐在石凳上,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自语:

“这样……也好……我爱是他,无论变成木偶我也接受……”。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上次神殿梦中里的龙神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留住的,是他的执念,不是他的魂。”

夜风穿过窗棂,拂动桌上的白棠。

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人偶冰冷的指尖,再无半分生机。

寄灵睡得很沉,或者说,是人偶躯壳陷入了一种近乎静止的沉寂。他呼吸均匀,却没有起伏,面容在月光下安静得过分。

绮梦坐在床边,借着月色细细看着他。

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白日里的欢喜与温柔褪去,她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忧愁。她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顺着鬓角往下,触到了那层细腻得与真人无异、却始终冰凉的肌肤。

“你到底……还是不一样了……阿寄……。”

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寄灵的眉头忽然微微一蹙。

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梦魇,更像是某种机关在体内运转不畅,发出了细微的滞涩感。他无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绮梦立刻屏住呼吸。

“绮梦……”他喃喃唤了一声,眼睛依旧闭着,像是在梦中也念着她。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柔声道:“我在。”

寄灵渐渐舒展眉头,重新归于平静。

可绮梦的心却沉了下去。

方才那一瞬,她清晰地摸到,他的胸膛之下,有细微心跳,十分脆弱。

她忽然想起梦中龙神的警告。

“人偶靠执念维系,一旦执念动摇,或是被人戳破真相,便会寸寸碎裂。”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只要他还能笑着站在她面前,只要他还会为她买花、为她挑簪、为她煮一壶温热的茶,那是不是真正的寄灵,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绮梦轻轻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更凉,吹得她眼眶微涩。

她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那就这样吧。

就让我自欺欺人一辈子,也好过永远失去他。

可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之后,床上的“寄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细小的木纹,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好像……忘了什么。

又好像,从一开始,就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