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要抄书的一天

清风卷起丝丝未退的冬寒在同知书院打了个旋儿，惹得室内一片寂静。

“....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徧，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这是曹刿论长勺之战，那么为何否二肯一呢？”

晨读后，李夫子便开始了一天中的第一节课。看着台下昏昏欲睡的几个孩子也不恼怒，顺手点了贺知书来答。

“曹公三问，询问鲁庄公战前准备，鲁庄公回答有恩惠贵族，祈求鬼神和察狱以情，曹公否认前两条肯定第三条，实则是为了强调取信于民的重要性。于曹公而言，战争的胜负既不取决于贵族的支持，也不取决于神明的保佑，而是决定于“取信于民”。他认为察狱以情是“忠之属也”，“忠”是尽职于民，于是肯定“可以一战”。由此观之，曹公重视民心得失与战争胜负关系的思想，确实比“肉食者”高明。”

李夫子颔首，又问：“何为肉食者？”

他制止了正欲回答的贺知书，示意他身后的楚乾回答。

楚乾正在打瞌睡，冷不丁得被贺知安拍醒，正要发怒就见满堂寂静，所有人齐刷刷的盯着自己。

“何为肉食者！”贺知安偷偷朝他传递消息。

楚乾张口就答道：“肉..肉就是非素食！”

众人哄堂大笑，李夫子也没有生气，示意他身后的人继续回答。

楚觉正在笑着二哥，忽然被点起来回答不由得内心焦急，他根本没听见什么问题，方才只是觉得楚乾的回答太过好笑了。

“何为肉食者！”贺知山急忙给他递眼色，做口型。

楚觉只看出来一个肉字，当下又急又气。

眼见几位小皇子泪水都要掉下来了，李夫子这才慢悠悠道：“曹公曰肉食者鄙，即肉食者在其位却不谋其政，目光短浅，尸位素餐，胸无点墨，贪图享乐，只顾自己酒肉池林，无视民生疾苦，愚蠢至极！”

这话语气逐渐加深，最后几句说的几个打瞌睡的人都心下一跳，立刻坐直身体，面色羞红。

李夫子环顾在场众人，目光严厉：“倘若我大业皇子皆如此，又有何脸面去谈论纠奸臣，正朝纲？！”

又扔了手里的书本道：“不若都回去做个胸无大志的凡夫俗子！这课不念也罢！”

众人胆颤心惊，贺知微着实被吓了一跳，楚辞生怕他哭出来，慌忙安抚般得拍拍他的后背。

沈烨与贺知书对视一眼，深知这是夫子在敲打他们，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起身恭敬道：“夫子息怒，学生有罪，自愿抄写国策论十遍以正清心，还望夫子勿要气坏了身子。”

贺知书也起身一拜：“虽已春分，然春寒料峭，万望夫子保重身体。”

这话一来以学生的身份请了罪，又自愿抄书，让夫子顺了气，二来只字未言是谁犯了错，到底是皇子，面子上还是要保住的。这话本由着贺知书来说是不大合适的，如今由沈烨这个既能与皇室沾亲带故又知书达理的世子开了口再合适不过了。

李夫子冷哼一声：“那便明日再来！”说罢拂袖而去。

楚乾烦躁地坐下叹气：“又要抄书！十遍国策论，得抄到什么时候啊！”

楚觉胡乱的收拾着书本道：“反正下学了，我要先回去了。”

更加悲苦的是贺知安与贺知山了，两人不仅要抄自己的份，还要帮着皇子抄写一部分。

这时候楚辞忧心忡忡的看着小豆丁，这么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怎么能抄写十遍书呢？还是自己帮帮他吧。

于是第二日当楚辞带着一双黑眼圈将一沓国策论交给对方的时候，就见对方明显地楞了一下。

“怎么了？”楚辞打着哈欠，语气软绵绵的，尾音带着点慵懒，眼睛因为困倦而泛出几滴晶莹的泪珠，眼眶微红，像一只没睡醒的兔子。

贺知微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猛然清醒过来，他压住书袋里抄好的国策论，可怜兮兮得挤出两滴泪来：“谢谢哥哥。”

楚辞盯着看了两眼，又恢复到彬彬有礼的样子道：“不必谢我，圣人常言尊老爱幼，我又比你年长，且你我二人为同窗，照拂你是应该的。”

夫子走了进来，楚辞便立刻转头去温习昨日所学，不再言语。

贺知微眸光动了动，捏着那一沓国策论许久。夫子让沈烨这个课长收国策论，到了他这里，就见贺知微将楚辞代抄的国策论交了上去。

沈烨一看两人笔迹，意会般得将两人课业分开放着，以免夫子起疑。

下学后，楚辞便跟着观月去修行了，他对这个师父很是尊重，尽管体弱，但观月每次布置的任务他都努力完成。如今已是他跟随观月修行的第二个月了，观月也时常让他泡着各种药浴，时至今日，他的身子骨渐渐硬朗起来。

练了一会儿剑以后见到观月便停了手道：“师父，徒儿有一式不明。”

“你且起剑。”

楚辞依言起剑，剑招一丝不苟的展现出来，到了某一处突然停住了。他蹙起眉头，不解地看向师父。

观月看着小少年舞着当年先生教给自己的剑法，一招一式一如当年，连他们不解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你且看着，为师再示范一遍。”

纵观月未领悟这剑法奥义，然功力深厚，剑锋森寒，破空而下，剑身周围猎猎作响。

“这里提膝直刺后回身平崩，并非下刺。”

观月将剑交给楚辞，示意他跟着练习一遍。

楚辞又来了一遍，到了同一个地方还是下意识地回身下刺，他立刻红了脸道：“徒儿愚钝。”

观月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忽然空澈起来，好似 在透过楚辞看着另一个人。他下意识得说着和记忆中那人一样的话。

“意守入静，真意无物。剑知三一，人心天一。拳掌归元，步踏秋风。如入无物，方至无我。”

楚辞握着剑，耳边一字不落得将观月所言记了下来，心中默念数遍。闭目半晌，他感到周身万物皆静了下来，微风徐徐而来，他眼未睁，身形已动。剑身陡然一劈，只听“嗡”的一声，风与剑身碰撞，风破而剑颤鸣。

观月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恍惚置身于一百七十六年前，廊下站着风月之姿的先生，而自己战战兢兢地提着剑生怕因为愚钝被赶出青玉观。

先生朗声念出剑诀，周身剑气凌云，腰间所佩长剑嗡鸣。

可自己当年心性不坚定，所以先生说得对，他不适合练剑。

楚辞右臂因发力而颤抖着，他的唇色煞白，额上生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纵如此他仍然咬牙坚持。

提膝直刺，回身平崩，旋身而上，剑气猛地爆发，院中假山倏然倒塌。

观月忽而松了一口气，眼眶有些许湿意。

先生，有人做到了。

##一直在修改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