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22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是那种微弱的暖意里紧紧包绕着寒风的冷。
江岳池想。
姐姐给她织的大红色的毛绒围巾在她的脖子上围了一圈又一圈,全身上下被裹了个严实。等待因岁末而格外难搭乘的出租车时,小巧的鼻头暴露在寒风中冻的微微发红。
去医院的路上有些堵,拥挤的车辆如同人群摩肩接踵,日月缓重更迭。江岳池坐在刚叫来的出租车上透过车窗观万家灯火,雾霭弥漫的玻璃外,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与娱乐至死的价值观厮混交织蠢蠢欲动。
一辆黑色轿车从别的车道生生塞了过来,横亘进本便拥堵的干道。视野忽陷入黑窒区,出租车的司机师傅用拳头捶打了几下方向盘朝还想要加塞的车主咒骂了几句。江岳池垂眸看向杏色简约套壳裹着的手机,目光停留在与母亲的发送的信息页面。
“小池,你姐姐最近这几天难受的厉害。你去看看她,明天看她有些精神了把她接回家来。”
头像早已被无言漆上寡情的晦灰,黯淡的聊天页面有些伤感的不愉快。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她难过中再次体验了一把缺失父母关爱的感受,荧屏上除了刚刚江岳池飞快敲击打字发送过去的一声“好”便再无下文。
她绞紧着手指头不说话,在后座拼命忍住眼泪。叫车的路段离医院平常只需要几分钟的路程却因堵车变得漫长煎熬的多。
姐姐的病情她是知道些许的,也只停留在片面,关心寥寥浮于表面。她高考之前曾经误打误撞得知一点。从小她姐姐就是个病秧子,身体不好得像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的的药罐子。在她高考之前姐姐曾经生过一场大病,可父母为了不让她分心耽误高考生生瞒了下来只说她在疗养。
她有多恨,未能在那样的关头给予一些慰藉,哪怕微乎其微,却也是聊胜于无。
如今那丑陋的“善意的谎言”已经被现实戳破,接到病危通知书的江岳池总觉得鼻头发酸一阵恍惚。
从她小时候开始,姐姐对她有多好她都看在眼里。时髦样式的新衣先给她备好,父母忙碌商务的时候担起照顾她的重任,合理的要求对她千依百顺,言传身教那些为人处世的法则,什么好吃的都不忘了给她带一份……
明明只比她年长三岁,却比生物学证明的那个人更像母亲。她被迫先长大,无措接受体弱的先天病症,却毫无怨言。世界对她亏欠太多太多。
那些本该蒙尘的时光,却因她的存在熠熠生辉。岁月从未苛待她,那是永不该被封存的温柔。
回忆起与姐姐的过往,江岳池的泪水旋开阀门汹涌坠下,一颗一颗砸在很久之前江岳年给她织的大红围巾上。初学者的针脚歪歪扭扭,款式也有些过时,可江岳池每次带上这条围巾总觉得很温暖。
泪珠滴在围巾上,细小的纤维束艰难的挑着巨大沉重的泪珠。江岳池慌忙的拭去脸上的眼泪,眼角的睫毛都被泪水打湿翘起。
“姑娘,没事吧。”前座的出租车师傅注意到江岳池的异样关切的开口询问她的情况。
江岳池“师傅我没事,您开车。”
江岳池后知后觉的整理起面部表情,强打起精神露出一副苦涩的笑容。
已是夜色渐浓,江岳池抬眸望向窗外。黑夜正在蚕食着仅剩的白昼。窗外高楼林立,上班族正匆忙的离开工作单位开始真正为自己生活。
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最起码当下是这样的。
对姐姐愈发严重的病情束手无策,只能看着一心为自己好的她生命慢慢消逝却无能为力。前方的绿灯终于再一次亮了起来,出租车又缓缓启动往医院开去。
母亲的意思她大概懂。无非就是让姐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在医院度过。江岳年从小就是在一堆药里长大的,她不想弥留之际再次闻到医院熟悉却令她厌烦的消毒水味。
霓虹灯缓缓亮了起来,街道经过短暂的沉默以后再次躁动。出租车车速变快,晚高峰的拥挤不知不觉已经过去。
她突然觉得一阵不真实。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一般。灯红酒绿之中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悲痛的事实——她的姐姐留在世上就剩这几天了——给她道别的时间,也不过这几天了。
眼眶再一次不争气的湿润。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把她当做自己生命一般的人就要长眠,徒留的只有遗憾悲痛和懊恼,江岳池再一次在出租车上哭了起来。
“姑娘,到了。”出租车的司机师傅鸣了一下笛提醒着沉浸在悲痛中的江岳池,适时打破了尴尬,江岳池回过神来看到的只有司机师傅有些拘束和面对陌路人眼泪略显手足无措的客气笑脸。
江岳池“麻烦师傅了。”
江岳池朝司机点点头付了钱道谢,利索的关了车门。医院纯白的灯明晃晃的亮着,在无数五彩斑斓的彩灯中间显得独树一帜高贵圣洁。
病房号1648,十六楼的四十八号病房,距离重症监护室只有一步之遥。
走进医院的大厅,休息的地方挤满了家属和要挂号的病人。扑面而来的是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正巧电梯到达一楼,江岳池快步走进电梯摁下了十六层的按键。
电梯里因过了饭点还不算拥挤,江岳池淡淡的目光礼节性打量着乘坐着电梯的一干人等。有踏入预产期来待产的产妇,准父母眼里的幸福与满足都是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憧憬感动。有垂垂老矣的老人,眼里的沉默与安然是知道自己命数后最后的道别和不再挣扎。也有……和姐姐江岳年一般在花季就罹患病症的少女,强忍着不舍与父母交谈安慰着静等死神的传召。楼层跳跃着迫近目的地,转眼到十二层时就只剩下江岳池一人。在这个逼仄狭窄的电梯里她短暂目睹了生命的温暖与寡情,到达十六层四十八号病房时对于和姐姐的再见面平添了些镇定。
冷暖交界色调的病房门前江岳池做了几个深呼吸,紧紧攥着拳头准备与许久不见的姐姐相见。不知是医院的隔音装置效果太好还是每个病房内病人与钟为伴安然的沉默,走廊里安静的很,江岳池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过度而生理性心跳加速的声音。她将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寄托于扯着大衣剪裁连线处的左手。
“咚咚——”江岳池出于对病人的尊重礼貌的敲门。
短暂的空白后一个令她无比熟悉温暖的声音将她一路上垂悬的心放回胸腔。
江岳年“咳……是小池吗?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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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inue“旧活新整,感谢铁汁们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