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初次见她,是在皇宫的朝阳殿
正是旭日朝阳时
他在殿外一丛又一丛树花后
她来时惊了半宫中人,搅得像来庄严肃静的内围皇宫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还叫门栏绊了险些摔了一跤
只是皇帝惯着她,三两句离不开小心叮嘱
众星捧月,孤月是她,他不过一粒尘土,连月光都被群星遮挡,未有半分落在他身上
又见她,是那一年他娶妻,妻未成妻,便在半路被拦在当途
是她的车轿香辇,层层红帐,她在其中,手中把玩的是可号令千军的兵符
听闻是别家迎亲队伍,问了两方姓名,勃然大怒,当即抓了他的新娘押送大牢
轿辇旁的随行女官滔滔不绝道几日前他的新娘冲撞皇帝如何如何,罪名突如其来,新娘半个字未吐已被畅通无阻压入大牢
她在那红得妖艳的深帐中轻飘飘同他道:“大人莫怪。”
他也只是低眉垂首,平静施礼:“公主殿下请便。”
他听见了香风阵阵的红帐中传来低不可闻的笑声,她的声音平平板板:“多谢。”
再见她,是那年他年纪轻轻成了右相,随皇帝同行去了围场,她在那草场来去如风
草原的万顷碧草,千丈阳光不及她回马一箭射中幼鹿时的意气风发一笑
那一晚草原的星星垂在天际,他牵一匹白马,漫步高坡
上了坡,在清白烂漫的星星点点的不知名雏花中,是一个她
青嫩碧草,漫天星光,风都不敢惊了她安眠
他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幼时母亲门外的一棵梨树,想起曾经见过的掉进池塘的一汪星星,想起头一回入皇宫见到了一丛新开的梅花,也想起越过了千万块金瓦与数不清的楼阁穿过树花后看见一个带笑的她
无声无息,他就那样看着她,像看着月亮的星星
“丞相?”
他回神,便看见她一双眼睛如同深渊
了无痕迹的垂头,施礼,他一如以往每回一般疏远有礼:“公主殿下。”
她一笑,转头时眼睛也换了一副颜色
漫不经心漏出笑意,轻描淡写带出媚色
她抬头,起了风,她的碎发,未系的长发与绿草一同飞舞,他立刻闻见一点飘来的花香
她看着他,细长的眼睛干干净净
“丞相可喜欢过什么人么?”
他想起多年以前的某一个午后,国破家亡,晴空万里,铁蹄踏过万金城池,枯枝枝头的一梨花一般的雪粒落下,梅花新开
他蜷缩在路边时,有那么一个谁丢来一张精致的帕子,看来的眸子中凝了天真的笑意
“有的。”
“哦?”她起身上马
“想来当年将你那未过门的娘子掳走定然叫你日思夜想吧。”
未待他答,扬鞭纵马,尘土与草屑飞溅,她像是要冲向最尽头的星光中
风像是也被带走,万籁皆寂,他道:“日思夜想……”
那一年宫中中秋夜宴,她一身红裙华服细妆,月色作了胭脂细染凝脂
她一支歌舞勾了半席魂魄
他一声碎响带起半席刀光
宫女四散,酒宴大乱,宫女四散,礼乐声停,刀剑声起
四处流窜中,他拔剑而起,空旷一个舞台她一身红裙,身影窈窕,如同冰天雪地中独独一支红梅
人声喧嚣,杂音乱耳,触及她目光时,像是听见大雪飘落,倏忽冷了全部心跳
于是只好快速避开,又用长剑挑起血影,一路直杀向被护送着慌忙逃开的皇帝
侍卫将军前仆后继,他杀红了眼
“皇儿,莫忘国仇家恨!”
“吾儿,莫忘今日满城生灵!”
“吾儿,定要在复国归家!”
那是父皇临终前所言,他记了绵绵长长十余年,只在某日看见一个跋扈公主,在某日被抢了娘子,在某日被人问可喜欢过什么人时拋诸脑后
脑中是带着腻人血色的十几年前的噩梦,是无数人在他耳边嘶吼“报仇!”
终于侍卫死士杀尽,皇帝头颅唾手可得
千钧一发之际,是谁的红色衣角飘过,挡住了长枪
叮当声响,一柄长剑挑住急枪
他抬头,她挑眉,他看去,她妩媚一笑
她并未看他,长长的眼睫像是冻住
“丞相……还是按捺不住了?”
他不语,她已抬头,从来平静的眸中是大片闪烁的笑意,像是他记忆中某个已然远去的夏夜,山坡上开着若隐若现的雏花,她离去时直奔的星河
其实又何必多言呢,一切明了,他的图谋揭也不必地暴露在青空白月下
只是她问了,似乎在问,他们为何等到今日,为何是此时
他不言,是不敢道方才被她的身影蒙了心失了时辰
枪剑相向,一方是蛰伏了十余年的他,一方是风光了半生的她
谁也未弱下半分,喘息之间又是一个回合
夜是良夜,无风无云,月是朗月,无缺无蔽
她刚才跳舞时的水袖已弃了,长长的衣摆也去了,只是单单薄薄一身红裙迎着他的枪而来
两人战得难舍难分,皇帝已由上来的御林军护着远去,他脱不得身,只下令手下赶去
她却拿了兵符,一声令下,四面涌上如鬼魅般的暗卫
他与造反者插翅难逃,她收了剑有恃无恐,笑的岁月静好心不在焉
那样危在旦夕的时刻,他见她一双眸子看来,如深渊一般
他一下想起,以前草原上的那一夜,她便是用那样一双吸得进星光的眸子,问他:“丞相可喜欢过什么人么?”
果然,她笑得稀松平常:“丞相……”
近身的手下身法一动,就将毫无准备的她制住
“今日主公走不了,我便要了这贱人狗命!”
他拎枪的手险些变便将那手下一枪刺死,到底也压住了
暗卫登时紧张,不知所措,她平静地下令暗卫将兵器放下,他的手下一声冷笑:“呵,不过一个贪生怕死的妇人!”
随即看向他:“主公快走!”
他甚至未及看看她的眼睛,众人拥护便向外逃去
一路因有她,暗卫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待出了城门五里,他立刻下令放了她
手下忧心尚有埋伏,坚持要带着她
不知何时起的风,云层遮住了月色皎皎
他正要再下令放人,却听见破风之声响起
所有人不及反应,是谁惊声一叫:“小心!”
破了一贯寻常语气
他闻见风带来的花香,被人扑了个满怀,像有什么东西飘落怀中
月亮一点一点挤出云层,天地都静了
他甚至听见了她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随即是四起的惊呼破了平静
“公主!”
“主公!”
制住她的手下空了手,远处的放箭的暗卫楞在原地
他拥着一具柔软温热的颤抖躯体,几乎凝固
她的发丝经过耳侧,她于他,第一次那样触手可得
是谁在耳边轻唤他:“丞相……”
那一刻几乎有一个亘古那么长
他整个人呆了麻了最后漫上汹涌的不可置信和绝望
她在怀中开始滑落,他才抱着她一点一点滑到地上
她被那一箭穿心而过,抱着她的他那只手被浓腻的触感充盈,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眉皱得紧
暗卫与手下远去,国仇家恨淡去
他被绝望和害怕掐住呼吸,长枪早已丢下,他一心一意的只有在手中,在怀里的一个她
旁人在呼喊什么,在争执什么,全都离他而去,他想起那一天
枝头的雪点飘落,梅花含苞
他从宫中逃出来,蜷缩在路边,看着铁骑大军冰冷而齐整地经过,一张精致的丝帕突然飘落,他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
一抬头,看见一双充满悲悯和单纯又带着近乎冷漠的平静眸子,那张他从来模糊的面孔,在那样一个瞬间清晰
正是一个她
如今在怀中一点一点流逝的她
从前将一方丝帕给他救了他已低入尘埃的尊严
如今将自己的性命丢了救了他
不知不觉他已是满眼的泪
千言万语在此也只一句
“不要!”
压抑住几乎要破碎的灵魂,他近乎恳求
“不要离开我!”
不管肩上重担,不要旧日辉煌
只要她在那迷人眼的树树花花中招摇的一笑
她极力忍了痛,心中的信念不是父皇从小耳提面命的珍贵又或安乐,只是想让他活下去
在十几年前给了他尊严,十几年后将父皇特意送去监视他的女人掳走给他自由,如今还是难免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她笑了笑,不是那么多年或真或假的笑
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笑最后几乎保住了父皇,也还是将护着他这么一事做得尽善尽美
只还有那么一桩
那一年掳走他的妻子,是因为知晓那个女人是父皇派去,从此他却再不娶妻,她从来以为他是对那女子情深似海
那一年草场夏夜她匆匆离去,便是怕听来什么他对旁人的深情
“丞相……?”
他泣不成声,只连声应她
“丞相可真的喜欢过……”她那“什么人”还没吐出来
先有两滴泪砸在脸上
“你。”
“这一辈子,这一生,只有你!”
她笑,清清白白,平平淡淡,终于敢伸出手去触碰他的眉眼
继而青筋暴起,她强撑道:“好好活着……莫恨……莫怪……带着我的那一份……”
“活着。”
她最后将那方才在手中已经捂热了的兵符给他,再没了半分力气
是谁穿彻了旷原平野的一声嘶吼,惊了城外半片林中鸟
鸟惊林动,风卷树响
似是为谁奏一曲哀乐
他到底没用她给的兵符,只是抱着一个了无生息的她走了一里又一里
想走到一切的尽头
走到开始的地方
不去恨不去追不去怪
只做她一个人的丞相